他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沮授。
沮授也正好看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一碰,又同时移开。
谁也没有说话,但谁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一句话——
这一仗,凶多吉少。
传令下去——
袁绍从胡床上站起,提高了声音,三日之后,祭旗!五日后,大军开拔!
诺!!!
台上台下,所有武将同时抱拳,声浪如同惊雷,滚滚地滚过邺城的晨空,惊起了校场外一片栖息的乌鸦。
那群乌鸦地叫着,扑棱棱地飞上灰蒙蒙的天,绕着议事台上那面巨大的字大旗盘旋了几圈,又最终向着南方——江东的方向,黑压压地飞去了。
袁绍目送着那群乌鸦,猛地一拂衣袖,转身下台去了。
猩红色的战袍在晨风里翻卷,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文武百官三三两两地散去。
有人快步走下议事台,去点校自己的本部兵马;
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方才的部署;
颜良文丑勾肩搭背,哈哈大笑地往校场走去,那笑声远远地还能听见;
张合高览并肩而行,眉头紧锁,不知在低声说些什么;
鞠义一个人负着手,慢悠悠地走在最后,脸上挂着一丝谁也看不懂的冷笑;
蒋奇跑前跑后,一边安抚张合,一边追着鞠义说好话。
田丰和沮授走在最后。
晨雾已经散尽了,一轮惨白的太阳从东方的云层后面钻了出来,照在邺城的屋顶上,照在议事台新漆的栏杆上,也照在这两个并肩而行的老人身上。
秋风卷过,田丰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他拢了拢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袍,忽然低声道:
公与。
你说……咱们这一去,能把这五十万人,原原本本地带回来么?
沮授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面在风里猎猎作响的字大旗,又看了一眼南方那片被秋阳染成金红色的天际。
许久,他才轻轻地、几乎是叹息一般地说了一句:
元皓,尽力罢。
田丰沉默着,点了点头。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御道上渐渐远去。
身后,议事台上的铜炉里,那一炉柏香还在无声地燃着,青烟袅袅地升起来,被晨风一卷,便散在了邺城无边的秋光里。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远方,黄河以南,江东的土地上,一面字大旗,正迎着同样的秋风,静静地、静静地飘扬着。
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大战,就在这一天的清晨,在所有人或亢奋、或忧虑、或期待、或不安的目光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八月将尽,长江的水色一日深似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