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是江夏水军新造的官船,青灰船身,吃水很深,压着一江秋波缓缓东下。
两岸青山如屏,一层一层往后退去;
江风贴着水面吹来,带着芦苇、泥沙与远岸炊烟的气息,把船尾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诸葛亮立在船头,青袍的一角被风掀起,手中那柄羽扇不紧不慢地摇着,目光却落在远天水雾相接的地方,很久没有移开。
船已行了三日。
三日来,军报一封封从西边追上来,像深秋的落叶,越积越厚:
袁绍尽起河北之兵,号称五十万,旌旗蔽野,车骑连云,前锋已过宛洛,直逼汉水;
沿途州郡或降或逃,几无像样的抵抗。
江北的消息一日三变,而江上的人,反倒静了下来。
诸葛亮是从江夏上的船。
那夜,郡守府里灯火通明。
刘备把袁绍的檄文拍在案上,纸张发出一声脆响:袁本初以五十万之众南下,其意不在江东,先在我荆州!
堂下关羽抚髯不语,张飞按剑欲起,魏延站在阶下,眉头锁成一道深痕。
刘备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停在诸葛亮身上,沉声道:军师,此一局,如何破?
诸葛亮记得,自己当时只摇了一下扇,说了八个字:破局之钥,不在荆州,在江东。
于是便有了这一船。
清晨出航时,江雾未散,码头上送行的人站了黑压压一片。
刘备执住诸葛亮的手,掌心的温热透过衣袖传过来,压低了声音说:军师此去,江东若肯同盟,是两家之幸;
江东若不肯,军师也莫要强求,保全自身要紧。荆州,等军师回来。
诸葛亮应了一声主公放心,转身登舟,不曾回头。
船离岸时,岸上有人喊了一声军师保重,声音被江风扯得七零八落。
诸葛亮站在船尾,望着江夏城楼一点一点小下去,小成江天之间一粒青色的墨点,最后被雾气吞没。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初出茅庐时,刘备也是这样站在雪地里送他,那时他说天下三分之策,尽在隆中,而今再想,天下大势,从来不由人算。
入夜后,船在江心一处沙洲边抛锚暂歇。
江风大了,吹得满船灯火摇摇晃晃。诸葛亮独自坐在舱中,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把随身带来的荆州舆图展开看了又看——图上,宛洛一线,袁绍前锋的箭头正压向汉水;
江夏、夏口、樊城,一处处城池在他指间依次点过,仿佛要亲手掂量每一座城的轻重。
灯花爆了一声,他伸手挑亮灯芯,忽然想起临行前张飞那句军师若是请不来江东,俺老张便自己杀过江去,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苦笑。
杀过去容易,可杀过去,江东便更不肯联了。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刀剑能解的。
第二日天色未明,船便又起了锚。此后两日,江景渐次变换,从荒滩野渡,到田畴村落,再到楼船如林——一路东行,仿佛从荆州走到了另一个天下。
羽扇在他手中缓缓摇动,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
军师。
身后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诸葛亮没有回头,只了一声。
马谡幼常,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玄色短袍,腰悬长剑,此刻正扶着船舷的栏杆,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