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少年是马良的幼弟,族中有马氏五常之名,诸葛亮此番东行,别的不带,偏偏带了他——一则是他机敏,可作臂助;
二则刘备留在荆州的班底里,能说会道者不少,可真正沉得住气的年轻人,却不多。
军师,船头的风大,
马谡走近两步,声音里带着一点犹豫,您……站了有一个时辰了。
诸葛亮这才转过身来。
江风扑面,吹得他鬓边几缕碎发飘起,那双眼睛却是清亮亮的,看不出多少倦意。他笑了一下:幼常有心。
目光却在马谡脸上多停了一瞬,你也站了一个时辰了,怎么不歇着?
马谡的脸微微红了。
他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把心里那句话问了出来:军师,您可是……有些担忧?
诸葛亮摇扇的手顿了一下。
江上起了一阵风,浪头打上船帮,溅起的水珠在日光里碎成一片金。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目光重新投向江东的方向,看那水天相接之处,仿佛要看穿千里烟波,看到柴桑城里的那个人。
担忧?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自言自语,如何不担忧。
马谡心里一紧。
诸葛亮叹了口气,那一声叹很轻,却像是压在船板上,压得整艘船都沉了一沉:幼常,你可知徐州城下那一战?
马谡点头:听说过。去岁周瑜以江东水军,在徐州城下决水,淹了三方联军——袁绍、刘璋,还有……我荆州兵马。
那一战,联军死伤无数,袁本初折了颜良,曹操丢了淮北,我军也溺毙了数千人,器械粮草,尽付东流。
正是。
诸葛亮摇着扇,声音平缓,却一字一字都像浸了江水,三方联军会攻徐州,本是袁绍挑的头,曹操从旁撺掇,我荆州本不该掺和进去。
可当时徐州富庶,又扼南北之要,荆州上下都动了心,主上也曾犹豫。我劝过——江东水军,天下无双,与其结怨,不如结好。可惜,话说了,没人听进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面上,像是在看一场早已散去的雾:那一夜的水,我虽未亲临徐州,却听败退回来的兵将说起过。
三更时分,江东军掘开堤坝,大水铺天盖地而来。联军大营扎在低处,转眼便成了泽国——战马嘶鸣着被浪卷走,旌旗漂在浊水里,火把落水即灭,黑茫茫一片。
只听得见哭喊声、水声,和兵卒踩着同伴的肩背争抢高处的声音。天明水退,徐州城下浮尸蔽江,江水红了三天。
周瑜那一水,淹的不只是三军人马,还把荆州与江东之间最后一点香火情,也一并淹了。
此后荆江东来之人,被江东视作仇雠;
江东入我荆州之商,也常遭白眼。
两下里隔着一江血水,谁提起徐州,谁心里都横着一根刺。
马谡听到这里,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微微变了:军师是说……
你也想到了。
诸葛亮转过身来,目光沉静地落在这年轻人脸上,毕竟周瑜在徐州水淹三方联军,也有我荆州兵马。两军阵前,刀枪无眼,那一夜决堤,溺死的、踩死的、自相践踏而死的,哪一具尸首不是人命?
我荆州与江东,双方也算是有血仇。如今我要去江东,开口向孙权、向周瑜借兵求盟——你说,他们心里,会不会想起那一夜的水?
马谡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