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着扇,缓缓道:子敬,有一句话,亮想请你带给吴侯。
先生请讲。
袁绍五十万大军南下,荆州挡在江东之前。荆州若亡,江东独木难支,此为唇亡齿寒;
荆州若存,则袁绍之兵,永远过不了长江——因为长江之险,我与子敬,共守之。
鲁肃听罢,沉默了片刻,忽然郑重点头:先生这句话,肃一定带到。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辚辚之声在暮色里传出去很远。
柴桑城头的暮鼓一声一声响起来,江风裹着晚潮的气息,灌进车窗。
暮色渐浓,街市两旁的店铺次第点起灯来。
柴桑的夜与江夏不同——江夏入夜便静了,柴桑却仍是人声隐约,酒肆里有人高声谈论着江上的军情,说袁绍的兵已到了汉水,又说荆州来了人。
马谡侧耳听了片刻,忽然觉得,这座城像一张绷紧的弓,弦上搭着的,便是军师这一行人。
诸葛亮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手中的羽扇仍在不紧不慢地摇着。
马谡坐在他对面,望着他眉宇间那一点始终未曾散尽的忧色,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军师这扇子,摇的从来不是风。
是一局天下棋。
而这一局棋,从江夏的船头,到柴桑的城下,才刚刚落子。
马车在柴桑主府门前停住时,暮鼓刚刚敲过第三通。
府门大开,两排持戟卫士分列阶下,甲胄在灯火里泛着冷光。
门楣上吴侯行辕四个大字,笔力沉雄,是孙策当年亲笔所题。
石阶被水洗过,泛着青润的光,一直铺到门槛前。
鲁肃先行下车,回身一让,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孔明先生,请。
诸葛亮整了整衣冠,羽扇在手中轻转半圈,迈步登阶。
马谡紧随其后,一脚踏进门槛的瞬间,只觉得廊下的风都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主府的中堂极大,此刻灯火通明,照得满室如昼。
堂中早已坐满了人——左右两列,依着身份高低排开,粗粗一看,足有十余人。
衣冠峨峨,皆是江东有头脸的人物。烛台上手臂粗的红烛烧得正旺,火苗一窜一窜,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长。
正中的主座空着,那是吴侯孙权的位置;
主座两侧,便是江东谋士们的座次。
诸葛亮提着袍角跨进堂门的一刻,满堂的声音便都歇了——方才还隐约的交谈声、杯盏声,一瞬间全被抽走,只剩下一室灯火明晃晃地照着。
他心中了然:这是江东诸公先给他的一记下马威。
你孔明不是名满天下么?
今日便让你看看,江东的堂上,坐的是些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