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清亮,像是金石相击。
严峻则生得清瘦,眉目疏朗,一袭青衫,行礼时腰杆挺得笔直,话不多,只一句:见过孔明先生。
目光却锐利地落在诸葛亮脸上,片刻不移。
诸葛亮一一回礼,脸上始终挂着温煦的笑意。
他在鲁肃的引座下落了座,马谡依礼坐在他身后下首。
侍者奉上茶来,茶汤碧绿,水汽袅袅。
诸葛亮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却不急着喝——他知道,这一盏茶的功夫,才是真正的开始。
果然。
还未等他开口,严峻已经先声夺人。
满堂的目光,早在落座时便已在他身上逡巡了一回,此刻更是齐刷刷聚拢过来——
江东诸公都想看看,这位名动天下的卧龙,在一屋子英才的注视之下,还能不能稳得住那柄羽扇。
他放下茶盏,目光直直地逼过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孔明先生。
诸葛亮抬眼:严公请讲。
严峻道:孔明先生此来江东,意欲何为?
他顿了一顿,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莫非……是要报在徐州城下,被大都督水淹三军之仇不成?
堂上静了一瞬。
几道目光同时落在诸葛亮身上,有的带着兴味,有的带着冷意。
严峻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又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江东人特有的直率与挑衅:若真是来寻仇的,仅仅带着这几个人,可是不够!
这话一出,堂上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虞翻端着茶盏,嘴角微翘;
张昭闭着眼,仿佛没听见;
顾雍垂目品茶,看不出表情。
严峻自己是经学名家,素来以言辞锋利着称。
此刻一上来便放这一箭,分明是要把诸葛亮钉在复仇者的位置上,先夺了气势。
诸葛亮却笑了。
他摇着羽扇,笑声清朗,不见半分恼意:非也非也。严公误会了。
他放下茶盏,缓缓道:亮此次前来,是为了缓解两家关系而来,并非是来寻仇。徐州旧事,两家各有损伤,若论仇怨,今日满堂贤士,岂非都该与亮兵戎相见?
可诸公既肯端坐于此,听亮一言,便知天下还有比仇怨更重的事。
严峻却不肯就此放过:先生说得轻巧。缓解关系?徐州城下的血,莫非是水不是血?
大都督一水淹了三军,荆州死了多少人,先生可数得过来?
他目光灼灼,先生今日站在这里,江东诸公却还记得那一夜的江水——这二字,怕是不好写吧。
诸葛亮摇扇笑道:严公记得那一夜的江水,亮也记得。正因记得,才更要说二字。徐州旧怨若真无法化解,亮今日便不会来;
严公若真想两家兵戎相见,今日也不会坐在这里,听亮说这许多话。诸公既肯端坐于此,便是心里已有了个字——只是还需一个人,把字落到实处罢了。
严峻一噎,一时竟寻不出话来。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开口。
张宏却先开了口。
张宏捋着长须,声音温和,话里却藏着骨头:孔明先生说缓解关系,老夫自然信。只是有一事不解——两家若要修好,早不来,晚不来,为何偏偏赶在袁绍五十万大军压境的时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