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周瑜偏偏自己碰了,还碰得坦坦荡荡。
这便是周瑜:他从不避讳自己的战功,也不屑于粉饰。
诸葛亮摇着羽扇,从容答道:用得极好。
周瑜眉梢一动。
诸葛亮续道:以一水之利,破三军之众,进退有度,算无遗策——大都督那一水,是水战之典范,亮深佩之。
周瑜道:先生既然深佩,又何以说它?
他目光锐利,显然已经听出诸葛亮话里有话。
这一问,满座都替诸葛亮捏了一把汗。
说险,是驳大都督的面子;
说不险,又显得虚伪。
可诸葛亮只是摇着扇,像早就等着这一问。
诸葛亮道:妙与险,本是一体两面。大都督那一水,用得妙,是因为时机、地势、兵力都算到了极处;
可那一水之后,三方联军的血仇,也尽数凝于大都督一身。袁绍记着,刘璋记着,我荆州也记着。
大都督今日的险,不在江上,而在江东与荆州之间那道裂缝里——那道裂缝,正是徐州那一水冲出来的。
堂上静得出奇。
张昭停下了筷子,虞翻放下了酒盏,连顾雍都抬起了眼。
周瑜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看着杯中的酒,酒面映着烛火,明灭不定。
半晌,他忽然笑了,举杯道:先生好口才。这一杯,瑜敬先生。
诸葛亮举杯相迎,两只酒盏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这第一回合,算是过了。
可满座人都看得出来,周瑜眼里的玩味,少了两分,认真多了两分。
他看诸葛亮的眼神,已经从看一个说客,变成了看一个对手。
然而周瑜显然不肯就此罢休。
酒过数巡,他放下酒盏,忽然换了话题,指着窗外月色下的江面,道:先生既通水战,那瑜倒要向先生请教请教——先生以为,这长江之上,何以称雄?
诸葛亮道:大都督是行家,亮不敢班门弄斧。
先生不必过谦。
周瑜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江面,声音里带着江东人独有的自信,江东水军,楼船百丈,艨艟千艘,戈船、斗舰、走舸、游艇,各司其职;水卒自幼习水,能泅者十之七八,操弩、使棹、登舷、搏浪,无一不精。
他越说,声音越高,带着江东人骨子里的那份傲:楼船之上,可载千军,矢石如雨;艨艟之下,以牛皮覆身,箭不能入;
至于走舸游艇,快如奔马,往来如飞。长江千里,我江东水军,来去自如。
北军不习水战,上了船,十成本领只剩三成。袁绍纵有五十万大军,到了水上,不过是五十万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