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肃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张罗起来。
宴席设在偏厅,比中堂小些,却也宽敞明亮。
烛火高烧,案上摆着时鲜江鱼、腊味、新酒,江东待客的排场,一样不缺。
周瑜坐了东首主陪的位置,诸葛亮坐西首客位,鲁肃在下首相陪,马谡在诸葛亮身后末席相随,其余谋士,各依座次坐了。
酒是新酿的秫酒,倒进盏里,浮着细白的沫子。
周瑜不急着敬酒,先自饮了三杯,才举盏道:先生,请。
诸葛亮举盏相迎,酒入喉,辛辣中带着回甘,果然是江东的烈性子。
几巡酒过,席上的气氛才渐渐活络起来。
鲁肃张罗着布菜,虞翻与严峻低声议论着江上的军情,张昭只拣清淡的吃,偶尔抬眼,看诸葛亮一眼,又垂下去。
唯有周瑜,始终似笑非笑地看着诸葛亮,像一只盯上了猎物的鹰,不急着扑,只耐着性子盘旋。
酒过三巡,周瑜举着酒盏,似笑非笑地望向诸葛亮:先生此番入柴桑,一路东来,可曾仔细看过我江东的水军?
诸葛亮道:看过。艨艟如林,旗号严整,水卒操练有素,果然名不虚传。
周瑜了一声,也不接话,只慢慢地转着酒盏,半晌,才慢悠悠地问:那依先生看来,比之荆州水军,如何?
这一问,满座的目光便都聚了过来。
荆州水军,天下本也排得上号,可在周瑜面前提荆州水军,多少有些班门弄斧的意思。
虞翻嘴角噙着笑,等着看诸葛亮如何作答。
诸葛亮却不避不闪,坦然道:荆州水军,不及江东远甚。
周瑜一怔,他原以为诸葛亮要夸口,没想到他认得这么干脆,反倒一时接不上话。
满座也静了一瞬——谁也没想到,诸葛亮会当着江东诸公的面,认下这口气。
诸葛亮却神色如常,仿佛说的不过是今日天气。
他接着道:正因不及,亮才更要来江东。大都督是水战行家,当知一个道理——水战之利,从来不在,而在。
荆州水军不及江东,可长江之势,却有一半在荆州上游。亮此来,不是来与大都督比船,是来与大都督共掌那一半势的。
先生倒是实诚。
周瑜慢慢放下酒盏,指尖在盏沿上轻轻摩挲,可先生也当知道,水战之事,是拼出来的,不是让出来的。荆州水军既不及江东,那一半势,先生又凭什么说?
诸葛亮道:凭长江不会倒流。上游之势,不在人多船多,在与二字。荆州居上,是老天爷给的;
江东水军强,是大都督挣来的。天给的,与挣来的,合在一处,才是长江的完整之势。大都督若只信挣来的,不信天给的,那便只剩一半。
周瑜眼神微凝,举到唇边的酒盏停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把酒盏放下,抬眼直视诸葛亮,缓缓道:先生方才提起徐州。那瑜便问一句——徐州城下,瑜一水淹了三方联军,先生以为,那一水,用得如何?
满座一静。
这话题,满堂人方才在中堂避之不及,周瑜却自己翻了出来,还问得这般坦荡。
鲁肃的脸色微微变了,张昭端着茶盏的手也顿了一顿——徐州二字,是江东与荆州之间最烫的一块铁,谁碰谁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