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没有散,反在江心的地方厚成了一堵墙。然后,关平听见了鼓。
不是一面鼓。
是百面鼓、千面鼓,从北岸的雾墙后面同时炸开,像整条汉水被人倒提起来,把水花全泼上了天。
鼓声里夹着号角,夹着十万只脚踩在地上的闷响,夹着铁器相撞的、无穷无尽的叮当声。
晨风把这声音吹过江面,吹得南岸箭楼上的旌旗猎猎发抖。
关平霍地站起,手按刀柄,向南岸营中望去。
大营正中,那面绣着斗大字的将旗,正在晨风里一寸一寸地撑起来。
旗下,一骑枣红马踏出辕门,马背上的人红袍绿巾,卧蚕眉挑着两分杀气,丹凤眼半开半阖,像一头被惊醒的猛虎。
关羽勒马,没有看北岸的千军万马,只抬头望了一眼江心的雾。
刘封。
把中军的号炮架到高坡上去。炮声一响,
关羽顿了顿,声音里没有起伏,岸上所有弓弩手,听令放箭,不得迟疑。
关平,你的艨艟队不许恋战,截了他们的筏子就回;回不来,就烧在江里。
关羽一抖缰绳,枣红马踏着露水,缓缓向渡口走去。
身后,两万人的大营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动:
弓弩手涌上土垒,刀盾手伏进壕沟,旌旗一片一片地竖起来,把南岸染成了深红。
北岸的雾里,终于露出了第一面旗。
黑底,白字,斗大的一个字。
旗下一人,金盔金甲,胯下青鬃马,掌中一杆金背大刀——刀杆过丈,刀身比寻常大刀宽出一掌,刀刃在晨光里泛着青幽幽的光。
颜良勒马立于阵前,身后是望不到头的铁甲洪流,从雾里涌出来,又消失在更远的雾里,仿佛这十万人不是开来的,是从汉水里长出来的。
颜良抬起刀,朝南岸虚虚一指。
关羽!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千面鼓,关云长!袁公帐下先锋颜良在此。你凭一条汉水,能挡我几日?
今日叫你认得——河北的刀,不比你荆州的刀钝!
南岸,关羽不答。
他只是勒马立在渡口的高坡上,任凭晨风吹动长髯。
两军隔着一条江,隔着满江的雾,遥遥相望。
忽然,关羽把青龙偃月刀往地上一插,双手拄刀,竟在阵前坐了下来,闭目养神。
北岸十万大军,看得清清楚楚。
颜良怔了一瞬,随即仰天大笑:好个关云长!阵前坐关,好大的架子!——擂鼓,渡河!
鼓声再起,这一次,是渡船。
袁军的船是夜里就备下的:三百余条渡船,八十余条竹筏,横在芦苇荡里,船底压着沙袋,船头竖着蒙了湿牛皮的大盾。
鼓声一响,船桨齐落,万船竞发,如一片黑色的铁叶,朝着南岸漫过来。
船舷挨着船舷,桨手赤膊,背上画着驱邪的朱砂符,眼睛通红地划,船头激起的浪花,白沫里都带着土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