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5章 火烧空仓(二)(2 / 2)

水道窄得只容两舟并行,两岸芦苇高过人头,黑黢黢地立着,像两堵密不透风的墙。

文聘立于船头,只凭一根竹篙探水,一程一程向前摸——哪处有暗礁、哪处有淤沙,他闭着眼也辨得出来。

他想起少年时,父亲就是撑着这样一条小舟,带他在这片水泽里打渔摸虾;

那时这条荒汊还不算荒,能走大船,后来白河改了道,水一年比一年浅,芦苇一年比一年密,渐渐地,除了他,再没人敢把船撑进来。

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仲业,这汉沔的水,认得你,你也要认得它——水不欺人,只有人欺人。

他那时不懂,如今握着竹篙,却忽然品出一点滋味来。

他抬头望了望天——云缝里漏出几点残星,北斗偏西,正是三更过半。

他按着星位校正船头,又凭水声分辨深浅:水声的是浅滩,的是深槽,哪一段该收篙、哪一段该借力,二十年的水性都长在筋骨里。

他想着襄阳城头那盏彻夜不熄的灯,想着军师立在灯下的身影,想着南岸千万个等着粮草消息的弟兄——这一把火,烧的是袁绍的命,也是荆州军的命。

他攥紧竹篙,手心全是汗。

身后有军士耐不住闷,低低咳嗽一声,文聘头也不回地低喝:噤声!谁再出声,军法从事!

三十舟便这样哑了灯、噤了声,在芦苇的阴影里无声地滑了二十里。

船桨入水都是拿布裹了桨叶的,只听得见苇叶擦着船舷的沙沙声,和远处一两声水鸟被惊起的扑棱声。

行至中途,文聘忽令停下,遣两叶小舟先行探水——他总觉得今夜的水,比往日静得过分。

探舟去了半晌,回来低声禀道:将军,前路水浅,可行。

文聘这才一挥手,舟队继续前行。

文聘立在船头,后脖颈始终凉飕飕的,他压了压刀柄,暗自骂了自己一句:文仲业啊文仲业,你在江汉水上长大,这条汊你走过二十年,今日倒先自己吓自己起来了?

出汊口时,已是五更将至,东方泛起一线灰白。

汊口外一片隐秘浅滩,滩上车辙纵横,粮袋如山,一座座仓廪黑沉沉地蹲在滩上,正中一面字大旗,被晨风扯得猎猎作响。

仓前横七竖八地睡着民夫,哨兵三五人,拄着枪杆打瞌睡,连头都不抬。

文聘看得真切,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果然还是那座肥仓,果然还是这般松懈。

他想起军师若见空仓速退的叮嘱,又想起自己这两趟袭粮的痛快,在心里把那一丝疑虑按了下去:袁军护粮的本事,他见识过了,不过如此。

当下把手一挥,十名敢死之士先登岸,摸到哨兵身后,手起刀落,哨兵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下去。

民夫们惊醒了几个,睁眼看见黑压压的甲兵,吓得抱着头缩成一团,竟没有一个敢喊。

文聘先命三舟泊于汊口内,防袁军援兵顺汊而入;

又命两哨登岸,左右列成散阵,护住放火的军士;

自己提刀立于船头,亲看这一把火。见岸上布置已妥,他再不迟疑,沉声道:火油!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