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誉颇为侷促地搓了搓手,乾笑道:“朱四哥,小弟……小弟不过是出来见识见识外面的风光,哪里就至於让父王如此兴师动眾了。”
朱丹臣闻言,轻轻嘆了口气。他面上虽带著温和的笑意,眼底却满是深深的无奈:“公子爷说得倒轻巧。王爷和王妃这几日急得连饭都吃不下,若是公子爷再不出现,只怕王爷连大理城的禁军都要尽数派出来搜山了。”
他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守著君臣之分,又透著长辈看著自家调皮晚辈的亲昵与头疼,分寸拿捏得极好。
数落完段誉,朱丹臣目光一转,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后面的白清远与黑衣女子身上。
他的目光极其老辣,只微微一扫,便看出那黑衣女子气息微弱,显然是身受重伤。
而同乘一骑的那名年轻道士,神色平和温润,看起来似乎不通武功,但两人相距不过数丈,他却完全听不到对方的呼吸之声。这等深藏不露、返璞归真的气象,显然是身负绝顶內家修为的顶尖高手。
朱丹臣心中暗暗一惊,寻思道:“这道人好生年轻,功力却如此深不可测。公子爷这趟出门,怎地结交了这等人物”
他心中虽惊疑不定,面上却丝毫不显,当即双手抱拳行了一礼,朗声道:“在下大理朱丹臣,见过这位道长,还有这位姑娘。我家公子爷生性跳脱,不諳世事,这一路上想必多承两位照拂。就是不知两位如何称呼,师承为何,我等將来也好报答一二。”
他这番话言语间虽是在道谢,却也隱隱有探察两人的来路之意。
白清远並未隱瞒,自然地拱手还礼道:“终南山全真教门下,白清远,道號太和。段公子吉人自有天相,贫道不过是顺路同行罢了。”
黑衣女子则虚弱地开口道:“木……木婉清。”
朱丹臣正想回话,一旁的段誉却是接过话茬道:“朱四哥,你可別听白道长谦虚。之前在万劫谷外,若不是白道长大展神威,先后击退了『南海鱷神』、『恶贯满盈』,还有那个什么常山『九幽神君』,小弟这条命,只怕早就交代在那里了。”
他说得轻巧,朱丹臣听在耳中,却无异於平地起惊雷,登时大惊失色。
朱丹臣身为段正淳的四大家臣之一,对江湖事了解极多,深知段誉刚才提到的那几人的武功究竟有多么恐怖,於是满脸凝重的追问道:“公子爷,此话当真!这几人无一不是江湖上凶焰滔天的大魔头,如今竟到了咱们大理境內!”
段誉点了点头,便將之前白清远如何轻易击败南海鱷神,然后又以剑法逼退恶贯满盈,最后如何以音波破去九幽神君魔音的过程简单道来。
朱丹臣越听越是心惊,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冷汗。
待段誉说完,他面色一肃,翻身下马,上前两步,对著白清远极其郑重地长揖一礼,深深拜了下去,道:“白道长对公子的救命之恩,朱某感激不尽!”
“朱大侠快快请起,举手之劳,何足掛齿。”白清远神色平和,伸手虚扶,隨即话锋一转,“这位木姑娘被九幽魔君的魔音所伤,急需一处安全清静之地疗伤休养,还望朱大侠费心安排。”
朱丹臣闻言,点了点头,道:“道长所言极是,只是『恶贯满盈』和『南海鱷神』这两个魔头都出现在了附近,想必四大恶人中的另外两人也不会离得太远,再加上一个诡秘莫测的九幽神君……”
沉吟片刻后,他接著道:“这附近虽有几处镇子,但都不够稳妥。依朱某之见,不如请白道长与木姑娘隨在下和公子一同返回大理镇南王府。王府內不仅绝对安全,更有上好的內伤圣药,定能助这位木姑娘早日痊癒,就是不知白道长和木姑娘意下如何”
听闻此言,白清远心中一动,隨即微微頷首。
到了镇南王府,见到段正淳后,自己或许便能从对方口中得知一灯大师的下落了,而且镇南王府对於木婉清而言,也確实是一个不错的养伤之地。
木婉清也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计议已定,眾人便不再耽搁。
木婉清的“黑玫瑰”与白清远的“赤驥”皆是当世难寻的绝顶宝马,朱丹臣坐下的青驄马亦是大理军中精挑细选的良驹,三骑並驾齐驱,脚力极快。
当晚夜幕降临之时,一行人便已抵达了大理城外。
不过在进入大理城之前,朱丹臣却是忽然提议先去大理城外的玉虚观一趟。
玉虚观乃是镇南王妃的清修之地,段誉离家多日,正好也先去向母亲报个平安。同时考虑到如今四大恶人和九幽神君齐聚大理,情况不明,最好將镇南王妃也一併带回王府,以防不测。
眾人抵达玉虚观门外,段誉上前叩击门环,高声呼喊母亲。
不多时,道观大门打开,一名身穿素雅道袍、容貌极美的道姑快步迎了出来。她见了段誉,欣喜之情溢於言表,正是大理镇南王妃,段誉的生母,刀白凤。
朱丹臣上前见礼,言简意賅地將段誉遭遇强敌、白清远出手相救,以及同行女客身受重伤的来龙去脉稟明。
刀白凤听闻爱子险些丧命於一眾绝顶魔头之手,不由得花容失色,一把拉过段誉上下打量,见他確实毫髮无损,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隨即她转过身,向著白清远作了个稽首,道:“多谢道友救命之恩。若非道友高义,我这痴儿只怕……大恩大德,玉虚散人没齿难忘。”
白清远微微一笑,回了一礼。
朱丹臣见状,趁机上前一步,恭声道:“玉虚散人,如今城外凶险,那四大恶人行事乖张,更有九幽神君这等诡秘魔头暗中窥伺。为保万全,还请玉虚散人速速收拾停当,隨属下等一同入城,回王府暂避。”
听到“回王府”三字,刀白凤原本温和的面容上,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幽怨与冷意,秀眉微微一蹙。
不过下一瞬她的神色已重归恬淡,目光悲悯地看了一眼伏在马背上气息奄奄的木婉清,道:“朱四哥的意思,我自然知晓,只是眼下天色已然全黑,大理城的城门只怕早已经下钥,现在也进不去城了。”
“况且……”刀白凤语声转柔,接著道,“这位木姑娘伤势极重,一路顛簸已是苦不堪言,若再连夜折腾,只怕伤上加伤。我这玉虚观虽是清修之地,客房倒也宽敞洁净,更备有几味治疗內腑的清心丹药。不如诸位今晚就在观中歇息一宿,也让我略尽地主之谊,替木姑娘稍作调理。”
朱丹臣跟隨段正淳多年,对这位王妃的脾性最是了解不过。听她这般说辞,心中登时瞭然:王妃这哪里是因为城门已关分明是对王爷当年的风流情债仍有心结,不愿回府罢了。凭著镇南王府的腰牌,半夜进城又算得了什么
但主子夫妻间的心病,他一个做下属的纵有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多嘴半句。朱丹臣心中百转千回,最终只得化作一声暗嘆,面色分毫不显,恭恭敬敬地抱拳应道:“玉虚散人思虑周全,是属下鲁莽了,那今夜便叨扰玉虚散人,待明日天明,属下再护送玉虚散人、公子、白道长与木姑娘入城。”
刀白凤不答,只是淡淡吩咐道:“朱四哥,你先领白道友与誉儿去西厢客房安顿用茶。这位姑娘伤势颇重,交由我亲自带入內室休息便是。”
……
静室之中,檀香裊裊。
刀白凤小心翼翼地褪去木婉清的外衣,让其躺在床上好好休息。
然而,就在她解开木婉清腰间的束带时,“噹啷”一声轻响,几枚造型奇特的黑色小箭忽然从木婉清衣袖的暗袋中滑落。
见到小箭,刀白凤神色骤变,死死盯著木婉清那张苍白却难掩清丽的脸庞,厉声质问道:“你和『修罗刀』秦红棉是什么关係!”
木婉清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严厉逼问惊得一怔,虚弱道:“什么……秦红棉我不认……认识。”
刀白凤冷笑道:“那你身上怎会有秦红棉的独门暗器修罗鏢!”
木婉清道:“这是我师父……传给我的……我师父叫……『幽谷客』……”说罢,忽然咳出一口鲜血。
刀白凤紧紧盯著木婉清的双眼,见她神色间满是迷茫,確实不似作偽。她心中虽疑云大起,暗恨秦红棉阴魂不散,但垂眸看著眼前这少女因重伤而咳出点点殷红鲜血的惨状,那股身为长辈的惻隱之心终究占了上风,实在不忍心对一个小辈痛下杀手。
她暗嘆了一声,当即不再多言,只是帮木婉清擦去血跡后,让其在床上好好睡下。
刀白凤来到屋外,因为修罗鏢的干係心绪不寧,在院中踱步,对段正淳的沾花惹草更是暗恨不已。
便在这时,异变陡生。
“嘿嘿嘿……想不到这清汤寡水的道观里,竟还藏著如此美貌的道姑,今夜合该我云老四艷福齐天!”
便在这时,异变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