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一旁的段誉听闻此言,他心思极其敏捷,眼珠一转,便道:“爹爹,伯父身为一国之君,又与天龙寺的各位高僧来往极密。若是先帝有只言片语传回大理,必然是送入宫中交予伯父的。咱们何不去求问伯父”
段正淳听罢,顿时眼眸一亮,道:“誉儿此言极是!”
他当即转向白清远,神色更显恭敬,朗声道:“白道长,小王虽不知情,但我皇兄定有线索。明日一早,小王便入宫面见皇兄。皇兄若知首尾,定当知无不言!”
白清远拱手谢道:“如此,便有劳王爷费心了。”
段正淳连连摆手,满脸诚恳地笑道:“道长言重了。您於我大理段氏有大恩大德,这点微末小事,何足掛齿便是让小王上刀山下火海,那也是理所应当的。”
坐在对面的刀白凤听到此处,却是轻轻哼了一声。她斜睨了段正淳一眼,冷笑道:“王爷这漂亮话倒是说得轻巧,只是这齣主意的,归根结底还不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好儿子若单指望王爷在那儿唉声嘆气,还不知要让白道长在此枯等多久呢。”
段正淳素来对这位王妃敬让三分,更兼心中有愧,听了这番夹枪带棒的言语也不恼怒,反而顺势哄道:“凤凰儿说得哪里话你的儿子,不就是我的儿子么誉儿这般聪慧机敏,正是隨了咱们俩的骨血,我这做爹的,心中也是欢喜得紧。”
听闻此言,刀白凤原本带著几分嘲弄的面容上,忽地闪过一丝极其古怪的神色,但只是一瞬之间,这股异样便被她尽数敛去。
再抬眼时,刀白凤眼波流转,眉宇间的冷意竟奇蹟般地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难得的柔和。
她不仅没有继续出言讥讽,反而破天荒地伸出筷子,从面前的青瓷碟中夹了一筷子清蒸洱海鱼,轻轻放在了段正淳的碗中,语气温婉地道:“瞧你,光顾著说话,连菜都顾不上吃。喝了这许多酒,且吃些鱼肉压压酒气吧。”
段正淳这些年一直受著刀白凤的冷脸,此刻见她突然眉目低垂、软语温存,更是亲自为自己布菜,登时大感意外。他受宠若惊之下,喜得连声称好,赶紧將那块鱼肉送入口中,只觉味道鲜美无比,席间的气氛也隨之变得其乐融融起来。
……
段正淳生性风雅好客,见坐在下首的木婉清即便是用膳时,也只是微微撩起黑纱斗笠的一角,举止间多有掣肘。
出於王府主人的礼貌与一丝好奇,他放下酒杯,温言问道:“木姑娘,这正堂內皆是自己人,並无外人。姑娘若是觉得戴著斗笠用膳有所不便,不妨摘下,在这王府之中,绝无人敢对姑娘有半点不敬。”
木婉清动作微微一顿,放下手中的竹筷,隔著黑纱,语气冷硬地答道:“多谢王爷美意,只是不必了。我曾在师父面前立下重誓:这世上第一个见到我真容的男子,我若不杀他,便得嫁他,所以一直戴著面纱。”
此言一出,原本觥筹交错的席间气氛顿时微微一凝。段誉听得暗暗咋舌,心道这世间竟有如此霸道古怪的誓言。
段正淳却是见多识广,生性风流豁达,只当这是江湖中某个隱世门派的古怪规矩。他微微一怔后,便哈哈一笑,道:“原来如此,倒是本王唐突了。姑娘请自便,就当在自己家中一般。”说罢,又巧妙地將话题引开,化解了这短暂的尷尬。
不多时,刀白凤见段正淳与白清远相谈甚欢,正欲再替段正淳布菜。
就在她抬腕之际,那华贵的锦缎宽袖顺势滑落了半截,恰好露出了她欺霜赛雪的皓腕。而在那手腕內侧,赫然有著一块形状极为惹眼的暗红色胎记。
一直默默坐在一旁的木婉清,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身子猛地一震,瞬间抬起头来。
她的一双美目透过黑纱,死死地盯著那块胎记,竟是不顾礼数,忽然冷声质问道:“你可是摆夷族人你叫刀白凤!”
刀白凤被这突如其来的无礼质问弄得眉头微蹙,但她毕竟是一代王妃,涵养极佳,因此並未发作,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承认道:“不错,我正是刀白凤。”
確认身份的这短短一瞬,木婉清的脑海轰然炸开,迴荡起师父“幽谷客”的命令。
木婉清从小被师父抚养长大,对师命奉若神明。此刻受师命所激,竟是完全將自己內伤未愈的身体状况拋之脑后,更顾不得这里是大理镇南王府、四周护卫森严。
“师恩深重,师命难违!”只听她道了一声,旋即手腕猛地一翻。
“咻——”
一枚淬了剧毒的“修罗鏢”,化作一道幽蓝色的冷电,带著悽厉的破空声,直取刀白凤的咽喉要害!
两人距离极近,这一下变故又发生得太过突然。段正淳和段誉父子俩皆是大惊失色,想要出手救援已是绝无可能。
危急关头,段誉脑海中一片空白,身体却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他脚下下意识地踏出“凌波微步”,身形一闪,竟是瞬间挡在了母亲刀白凤的身前,企图以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挡那枚毒鏢。
而在同一时刻,一旁听到木婉清问话,便已经意识到不对的白清远也出手了。
他指尖內力一吐,將手中捏著的一根寻常木筷直接弹了出去。
“当!”
半空中爆发出一声清脆的激鸣。那根看似脆弱的木筷,在白清远真气的灌注下,犹如一柄无坚不摧的神兵,极其精准地击中了那枚幽蓝色的修罗鏢。
修罗鏢被这股沛然莫御的真气震得瞬间改变了轨跡,向著侧边飞出,“篤”的一声闷响,深深钉在了大厅旁的一根红木柱子上,尾端兀自颤动不休,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
大厅內登时鸦雀无声。
段正淳见爱妻和独子险些命丧当场,登时勃然大怒。他右手食指伸出,一股凌厉霸道的“一阳指”指力在指尖凝而待发,便要向著木婉清一指点去,取其性命。
就在他指力即將吐出的剎那,他的眼角余光却不经意间落在了那根红木柱子上。
看清那枚暗器独特形制的一瞬间,段正淳浑身猛地一震,犹如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他指尖那原本凝练至极的一阳指力,竟在瞬间涣散得无影无踪。
他那张原本满是怒气的脸庞上,此刻却涌现出极度错愕、忐忑与心虚交织的复杂神情。
段正淳嘴唇微微发颤,目光死死盯著木婉清,连声音都变了调,失声问道:“你……你和秦红棉,是什么关係!她还好吗”
刀白凤適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兀自惊魂未定,正倚在段誉臂弯中微微喘息。
忽听得丈夫对结髮妻子的死活不问半句,开口竟是去掛念那贱人的境况,且语带柔情,神魂顛倒,这一句话直如利刃般绞入她心底。
霎时间,她眼中残存的惊惧尽数化作了无尽的悲愤与淒楚,原本煞白的面容骤然罩上一层严霜。
她仰面发出一阵悽厉冷笑,指著段正淳的鼻子骂道:“好啊!好个情深义重的段王爷!人家连徒弟都差遣上门,快將你正妻的性命取了去,你死心塌地惦记著的,竟还是那贱人过得好不好!”
“段正淳啊段正淳,你这些风流烂帐,我刀白凤今日算是受够了!”
言罢,她再不多看段正淳半眼,猛地一拂衣袖,掩面转身,泪水夺眶而出,头也不回地疾步奔出大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