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海棠这番话音落下,原本剑拔弩张的广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无论是正道各派,还是明教教眾,皆是不约而同地面面相覷起来。
不过眾人显然也不可能仅凭上官海棠的一面之词便自乱阵脚。
短暂的沉默与低声交涉后,各派以及明教高层迅速达成默契,双方暂时歇战,各自派出一些顶尖好手,循著光明顶一侧下山的险道疾驰而去,打算居高临下,亲眼確认一番敌情。
眾人施展轻功,不多时便来到了半山腰一处向外突起的悬崖边上,顺著崖边向下俯瞰。
只见光明顶下方平缓的丘陵与谷地之间,此刻已是旌旗蔽日。
密密麻麻的蒙古骑兵犹如一片黑色的汪洋,沿著山势铺展开来,將所有能够下山的要道与隘口堵得水泄不通。
阳光直射下来,照耀在那些士兵出鞘的弯刀与冷硬的铁甲上,连成一片片森冷刺骨的寒光。
上万人的军阵排列得井然有序,除了偶尔一两声战马的响鼻,竟听不到半点嘈杂之音,毫无乌合之眾的散漫之象。
面对这等沉默而肃杀的煌煌军威,即便是平日里高来高去、自詡武功高强的武林中人,心底也不禁升起一股难以遏制的寒意。
江湖上的捉对廝杀与沙场上的战阵衝锋截然不同,个人的武勇再高,一旦陷入成千上万铁骑的结阵践踏与箭雨覆盖之中,往往也如怒海孤舟,显得极为渺小。
就在崖边眾人面色铁青、各自在心底盘算著突围对策之时,上官海棠却悄然退后了两步,来到了白清远的身侧。
她压低声音道:“白道长,眼下局势已是万分危急。明教与正道各派积怨极深,纵然面临大敌,也断难在此刻放下身段听从对方號令。”
“不过,若是此刻正派中能有一位德高望重、武功盖世之人,凭藉抗元的大义出面暂代明教教主之位,统领正邪双方合成一股,择一处隘口合力突围,或许还能拼出一条生路。”
“不然的话……凭著现在这盘散沙,只怕要不了多久,便会被这上万铁骑困死山上!”
说到此处,上官海棠顿了一顿,目光紧紧盯著眼前这位神色淡然的青袍道人。
她这番话就差直接把白清远的名字念出来了。
白清远负手立於崖边,静静地看著下方绵延的军阵,神色依旧恬淡如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听闻此言,他也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吐出几个字:“何须如此麻烦。”
话音未落,在眾人惊骇的目光中,白清远连提气蓄势的动作都没有,竟是直接向前迈出了一大步。
青色的道袍在山风中一鼓,整个人便直挺挺地从那深不见底的悬崖边缘直坠而下!
“白道长!”上官海棠失声惊呼,骇然之下,下意识地跨步伸手去抓,指尖却只堪堪触到了一缕顺崖壁吹过的山风。
悬崖边上的各派高手皆是大惊失色,纷纷抢步上前,探出半个身子向下望去。
……
与此同时,光明顶下方,元军阵列的中军大纛之下。
赵敏坐在一匹神骏的宝马之上,目光仰望著高耸入云的光明顶。
只是相比於平日里的成竹在胸,此刻她那清丽的面庞上,却透著几分难以掩饰的无奈与气结。
前夜她遭到护龙山庄四大密探连同慕容復的潜入暗杀、险遭不测的消息,竟不知怎的传到了她兄长王保保的耳中。
王保保雷霆震怒,这位向来崇尚沙场军威的大元猛將,彻底对赵敏那些分化瓦解、挑拨离间的江湖计谋失去了耐心。
在他看来,江湖人士皆是草莽,与其费尽心机去算计,不如直接以绝对的硬实力碾压过去。
於是,王保保根本没有知会赵敏,直接连夜急行军,调来了这上万名身经百战的蒙古精锐骑兵,將整个光明顶的所有下山要道堵得水泄不通。
赵敏冰雪聪明,怎会不知兄长此举乃是出於对她的回护
但在她看来,王保保此举却在战略上犯了极大的错误。
正邪双方此刻在山顶上本已杀得眼红,两败俱伤只是时间问题。
不论两边最终是谁贏,她都可以站出来渔翁得利。
可如今元军这上万铁骑出现在山脚下,那煌煌军威带来的灭顶之灾,必然会强行打断武林各派的內斗。
可如今元军这上万铁骑出现在山脚下,那煌煌军威带来的灭顶之灾,必然会强行打断武林各派的內斗。
原本的一盘散沙,极有可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外部高压,为了求生而被迫捏合在一起,一致对外。
但事已至此,上万精锐已经列阵山前,她也无可奈何了。
就在赵敏思绪流转之际,前方的军阵中忽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
赵敏循声抬眼望去,只见千丈高空之中,一道青色的人影竟如陨石般自天上急速坠落!
待得距离稍近,她方才看清那是一名身著青袍的年轻道人。
只见那道人在急速下落的过程中,在虚空中轻轻连点,竟然宛如传说中的凌虚御风一般,將下坠的千钧之势尽数化解。
最终,那青袍道人如一片落叶般,轻飘飘地落入到了蒙古骑兵阵前十余丈的空地处。
从如此骇人的悬崖高度跃下,他双足踩在干硬的黄土上时,竟是连一丝尘土都未曾激起!
……
半山腰那处突出的悬崖上,山风依旧凛冽。
武当派掌门宋远桥亲眼目睹了白清远这等神乎其技的轻功,向来沉稳的面容上也难掩震撼之色。
他深吸了一口带著寒意的空气,转头对身旁的马鈺感嘆道:“据说重阳真人当年华山论剑时,曾从华山绝顶一跃而下且毫髮无损。今日亲眼见识到白道长这等惊世骇俗的绝顶身法,方知贵教的『金雁功』果然名不虚传!”
听到宋远桥这番由衷的称讚,马鈺的脸上却並未露出丝毫得色,甚至连一丝勉强的笑容都挤不出来。
他双眉紧锁,神色极其凝重,目光死死盯著崖底落入蒙古万军大阵之前的那个青色小点,一颗心早已悬到了嗓子眼。
沙场衝杀,弓弩齐发,绝非江湖中人单打独斗那般可以留有余地,个人武力在军阵面前往往脆如薄纸。
不过,他深知自己这位关门弟子如今的武功境界,早已达到了一般武林中人无法揣度的地步。
事已至此,他除了站在崖上选择相信,已经別无他法。
站在马鈺身后半步的杨过看出了这位师祖的紧张,压低声音,出言宽慰道:“师祖放心,师父行事向来极有分寸,从不涉险做无把握之事。”
马鈺闻言,原本紧绷的面部线条才稍微缓和了些许,微微頷首,目光却依然未曾离开下方的军阵。
崑崙派掌门何太冲与夫人班淑嫻不著痕跡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虽未开口说半个字,但都猜到了彼此的想法。
在他们看来,这全真教的年轻道士方才从悬崖之上一跃而下,展露出来的轻功固然惊世骇俗,令人自愧不如。
但这番孤身一人直面上万蒙古铁骑,简直与寻死无异,纯粹是狂妄过头的举动。
周围其余各派中人,如崆峒五老中的关能和宗维侠、华山混元宗副掌门鲜于通,以及明教的殷天正和五散人等,此刻皆是神色各异地望著崖底,心思百转。
少林派的空闻大师则是双手合十,低眉垂目,轻拨念珠,低低地诵了一声“阿弥陀佛”。
峨嵋派的队伍站在崖边偏左的位置。
周芷若立在风中,清丽的脸庞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之色,目光紧紧追隨著下方那道显得极为单薄的青色身影。
这一幕神情变化,恰好落在了身旁丁敏君的眼中。
至於峨眉掌门灭绝师太,因先前在光明顶广场上被杨逍气得急火攻心晕厥过去,此刻尚未甦醒,被留在峰顶由几名稳妥的弟子照看,並未跟著眾人下山探查。
……
画面转回山脚,元军阵中。
原本肃杀严整的上万名蒙古精锐骑兵,此刻皆被这从天而降的青袍道人惊得愣在了原地。
这些长年在大漠草原上刀头舐血、杀人如麻的粗獷汉子,还从未见过有人能从万丈悬崖上笔直跳下来,不仅不死,甚至连一丝狼狈之態都未曾显露。
战马此时也似感受到了前方那青袍道人身上散发的异样气息,纷纷不安地打著响鼻,在原地来回刨动著前蹄,无论骑兵如何安抚,都显得有些焦躁。
一时间,虽只是一人拦在阵前,上万铁骑竟无人敢率先策马拔刀,上前动手。
不过这份沉默,很快便被一记粗獷而威严的暴喝声打破。
作为久经沙场,统帅过千军万马的主將,他目光如炬,极为清楚这等“神跡”对底层士兵士气的打击有多大。
若不立刻重聚军心,大军的锐气便会在这死寂中消磨殆尽。
但他毕竟身经百战,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胆识与绝对的兵力优势,让他並不畏惧江湖人的手段。
只见他冷哼一声,“呛啷”一声拔出腰间的精钢弯刀。
雪亮的刀锋直指苍天,王保保用雄浑的蒙语向著三军高声宣布:“他轻功再高,武功再强,也不过是个血肉之躯!”
“一个人,两只手,在我大元上万铁骑面前,又算得了什么难道他一个人,还能挡得住万马奔腾的践踏不成!”
为了彻底打消士兵心中的疑惧,激发隱藏在他们骨子里的凶性,王保保紧接著拋出了足以令人陷入疯狂的厚赏:
“大元勇士们听令!谁能上前將这装神弄鬼的牛鼻子斩於马下,本將立刻保举他擢升千夫长,赏黄金百两,赐上等牧场草场、牛羊两千头,外加奴隶五百人!”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方才还心存畏缩之意的蒙古骑兵们,听闻这等足以彻底改变命运、让子孙后代享尽荣华的厚赏,呼吸顿时变得粗重起来。
一双双眼睛迅速充血变红,对財富与地位的极度渴望,在顷刻间便彻底压倒了心底对这从天而降之人的恐惧。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