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快剑书生”原本满脸激愤,但在上官海棠那一番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言辞之下,终究是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
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僵立片刻,只得长嘆一声,神色颓然地还剑入鞘,重新坐入席中。
大厅內一时寂静无声,只有庭院中偶有风吹落叶的簌簌微响。
主座之上,黄蓉也是秀眉微蹙。
她心思何等机敏,上官海棠话里藏锋、以大义压人的陷阱,自然瞒不过她。
只是她若此时贸然出言点破,一则显得自己作为东道主待客不周、气量狭隘。二则这反对“抗击外侮、家国大义”的帽子一旦扣下来,稍有应对不慎,便会落人口实,惹得天下英雄非议。
她眼角余光瞥见郭靖正襟危坐,神色凝重,知他生性纯篤,定然应付不来这等口舌上的诡辩之局,心中不由得暗自焦急,寻思破局之策。
便在这满堂静默、无人发话之际,杨过的目光在黄蓉略显为难的面庞上轻轻掠过,眼底闪过一丝瞭然。
他自幼便在市井中摸爬滚打,见惯了三教九流,官府这些恩威並施的把戏,他稍一琢磨便明其意。
当下他微微侧头,向端坐身旁的师父白清远望去。
白清远一身青衫,神色恬淡,察觉到杨过的视线,他也並未开口,只是微微頷首。
师徒俩心意相通,这一下首肯,言下之意已是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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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师父默许,杨过再无顾忌,一声清朗的长笑忽地在大厅中响起。
“哈哈哈……”
这笑声內力充沛,隱隱带著一股说不出的狂放与不羈,在这沉闷的厅堂中犹如平地起了一个惊雷,瞬间將上官海棠方才苦心营造出的大义氛围撕开了一道口子。
群雄一惊,齐齐循声望去。
只见发笑的乃是一名青年,剑眉星目,容貌俊朗不凡,竟是太和子真人的高徒。
杨过脸带三分讥誚,自顾自地迈步而出,朗声道:“上官庄主这张嘴当真厉害,字字句句皆是家国大义,话说得冠冕堂皇,漂亮至极。小子佩服,佩服。”
上官海棠眉头一皱,尚未答话,杨过话锋忽转,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可惜,好听的话当不得饭吃。拨开这层大义的皮,咱们不妨把话说透了。”
“朝廷今日慷慨解囊,拋出这万两黄金,究竟是真心犒劳武林同道,还是想趁机打造一个金光闪闪的『轡头』,好套在咱们天下英雄的脖子上”
此言一出,举座譁然。
上千道目光或惊惧、或疑惑、或讚赏,齐刷刷地匯聚到杨过身上。
杨过却似毫无所觉,不仅没有半点怯场之態,反而迎著眾人的目光,又向前踏出了小半步,身形挺拔如松。
他目光越过上官海棠,直指其后方面沉如水的铁胆神侯朱无视,音调也隨之拔高了几分:
“今日天下英雄不辞辛劳,齐聚大胜关,为的是推举出一位德高望重、能服眾的武林盟主。”
他顿了一顿,字字鏗鏘:“若是收下了神侯这万两黄金,即便选出了盟主,那群雄日后到底是听盟主的,还是听神侯你的”
这番话全无拐弯抹角,言辞犀利如剑,一针见血地戳破了那层被“大义”蒙著的窗户纸,更实实在在地戳中了大厅內无数江湖豪杰的心思。
护龙山庄送来的万两黄金固然lt;icss=“inin-unie089“gt;lt;/igt;lt;icss=“inin-unie023“gt;lt;/igt;,但在座的武林中人,哪一个不是閒云野鹤惯了的
经过杨过这般当眾一挑明,群雄心中登时如明镜一般,暗自揣度起来:
“正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若是今日接了朝廷这笔丰厚的赏赐,別说抗元大业了,便是日后江湖上的大小事务、门派间的恩怨纷爭,岂不是都要受制於人,任由官府衙门指手画脚”
只听得大厅內响起一阵嗡嗡的低声议论,原本被压下的排斥暗流,此刻不仅死灰復燃,反而翻涌得更加猛烈。
伴隨著杨过话音落下,朱无视的目光也已牢牢锁定在了前者身上。
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骤然闪过一抹令人心悸的威严与冷意,周遭几丈內的空气似也隨之一紧。
在刚才的局面之下,只要无人搅局,他便能顺理成章地藉由这万两黄金的名义,名正言顺地插手江湖中的种种事宜。
只要这第一步立足稳固,后续种种分化拉拢的后招自然也能徐徐展开,最终达成將整个江湖纳入朝廷掌控之中的目的。
而就在这即將成事的关头,竟然凭空跳出这样一个狂傲无忌的年轻后生,三言两语之间,便將他苦心布下的局撕开了一条不可弥合的裂缝!
朱无视面容依旧冷峻,半点未现怒容,更未开口呵斥半句。
但在这一瞬间,大厅內的空气却似突然凝滯。
一股属於绝顶大宗师的恐怖气势,自他体內悄无声息地透发而出。
这气势初时若有若无,但眨眼间便如怒海狂涛般汹涌澎湃,化作一股近乎实质的深重压迫感,铺天盖地地朝著杨过直罩过去。
两人相隔尚有数丈之遥,但这股气势何等凌厉,沿途临近几桌的江湖豪杰首当其衝,只觉胸口陡然一闷,仿佛被一块无形的大石重重压住,连呼吸都变得极为滯涩艰难!
有几名內功稍弱的汉子,更是不由自主地脸色苍白,骇然变色之下,纷纷挪动椅凳,连退了数步,生怕被这等绝顶高手的威压波及,伤了自身。
处於这威压正中心的杨过,感受自是远甚旁人。
他浑身猛地一震,只觉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巨峰当头压落。
在这股绝强气势的倾轧下,他周身的骨节都不禁发出一阵细微的咯咯声响,呼吸瞬间停滯,胸口犹如被铁锤闷击。
然而,他生性偏激桀驁,骨子里便带著一股寧死不屈的反骨。
面对这等威压,他竟是猛地一咬牙,非但半步不退,反而暗自將这几年来隨白清远所学的玄功催动到了极处。
真气流转之下,他硬生生顶住了如渊如狱的重压,將脊背挺得笔直,双目毫不退缩地迎向朱无视那洞穿人心的逼视。
一眼看去,便如一柄孤拔之剑,虽在狂风中摇摇欲坠,却寧折不弯。
只是武学境界的鸿沟终究非同小可,不过短短数息功夫,杨过双颊便已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额角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显然已苦撑到了极点。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道青色的身影忽地飘然而出。
那身影行云流水,不疾不徐,恰到好处地介入了两人之间。
在场上千双眼睛,竟无一人看清这道人是如何动作的,只觉眼前一花,他已站在了杨过身前,仿佛自始至终他便立在那里一般。
白清远神色恬淡,轻拂宽大的道袍衣袖,双手负於身后,这看似隨意的一步,便將杨过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隨著他的现身,那原本死死笼罩在杨过身上、如怒海狂涛般的恐怖威压,竟似撞上了一堵无形且极具韧性的气墙,犹如泥牛入海,瞬间消弭於无形。
大厅內那股令人窒息的滯涩感,登时被一股清风拂柳般的玄妙气机尽数化解,群雄胸中皆是一畅。
杨过顿觉肩头巨石卸去,浑身一轻,忍不住大口喘息了几声。
他看著挡在自己身前那並不宽阔的青色背影,眼中满是敬畏与亲近,气息微喘地低唤了一声:“师父。”
白清远並未回头,只是微微抬起右手,轻轻一按,示意他不必多言,自行调息。
他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就这么静静地立在场中,目光平和地迎向朱无视。
两人皆未拔刀亮剑,但厅內凡是內家好手,都已分明感觉到,此时大厅中央正有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浩瀚如海的气势在无声地交锋。
一股霸道凌厉,一股绵密冲淡。两股真气暗中激盪,虽无声响,却令两人之间的空气都生出了水波般细微的扭曲。
这般暗流涌动的死寂持续了片刻,白清远迎著铁胆神侯锐利逼人的视线,嘴角忽地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道:
“小徒年少轻狂,说话確是直白莽撞了些。不过仔细琢磨,倒也不算无的放矢。”
他顿了一顿,目光直视朱无视,语气不轻不重地接著道:“神侯乃是朝廷柱石,威仪深重。今日前来,口口声声说是为了襄助武林同道、共御外敌,实乃天大的美意。”
“既是同仇敌愾,又何必动輒施展这等雷霆之威,去嚇唬一个晚辈”
这话看似平和,实则绵里藏针,竟是当著天下英雄的面,毫不客气地將了朱无视一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