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白清远这般出言质问,大厅內的群雄心中皆是“咯噔”一下。
眾人生怕这位权倾朝野的铁胆神侯当场雷霆发作,偌大的厅堂內鸦雀无声,人人屏息凝神,静待著接下来的狂风暴雨。
然而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朱无视不仅没有发怒,他周身那股渊渟岳峙、排山倒海般的磅礴气势,竟也在瞬息之间如退潮之水般悄然收敛,消弭得无影无踪。
只见朱无视仰首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甚至抬起双手,轻轻抚掌合击了数下。
“哈哈哈……白真人误会了。”他嘴角含笑,语气温和得仿佛面对著多年老友,“本侯纵然执掌护龙山庄,却也算是半个武林中人,又岂会真的与一个江湖晚辈斤斤计较”
说罢,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杨过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一次,他的眼神中再无半分压迫,反而適时地流露出几分长辈看待晚辈时的激赏之色,徐徐解释道:
“令徒方才在天下英雄面前,不仅毫无惧色,且言辞掷地有声、胆识过人。本侯心中实是起了几分爱才之心,一时见猎心喜,便稍稍放出些许气机,想考校一番令徒罢了。”
说到此处,朱无视竟微微挺直了身子,双手抱拳,看似极其诚恳地对著白清远微微一拱手:“如今一试,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能在本侯的气势下硬撑著不退半步,且体內气息绵长坚韧、丝毫不乱。”
“白真人当真是教导有方,全真教后继有人,本侯由衷佩服。”
朱无视不愧是久居上位、城府深不可测的一代梟雄,这番话说得可谓是滴水不漏、漂亮至极。
他非但没有因为杨过的当面冒犯和白清远的出手阻拦而恼羞成怒,反而三言两语之间,便將自己方才那以大欺小、企图立威的举动,轻描淡写地化作了武林前辈对后辈的善意“考校”与“提携”。
这一手不仅毫无痕跡地挽回了朝廷的顏面,还顺带將杨过和白清远高高捧起,夸讚了一番。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话已说到这般地步,若是白清远和杨过此刻再冷面相对或是借题发挥,反倒显得全真教气量狭小、咄咄逼人了。
白清远自然听得出这话里的机锋,因此只是微微一笑,並未再多发一言,便带著杨过从容地退回了席间。
两人这一番交锋,没有刀光剑影,更无血肉横飞,但在场凡是有些见识的高手,背心皆是生出了一层冷汗。
他们只觉这大厅中央刚才那几句轻描淡写的言语交锋,其步步惊心之处,竟比真刀真枪的生死廝杀还要凶险万分。
化解了眼前的尷尬后,朱无视並未落座,而是话锋一转,顺势极其大度地看向大厅內的群雄,朗声道:“至於杨小友方才所说的『轡头』之虑,诸位英雄確是多心了。”
“朝廷拨下这万两黄金,初心只为犒劳各位捨生忘死、抗击蒙元的义士,绝无半点插手江湖门派內务、干涉诸位自由的私心。”
他顿了顿,语气中故意透出几分遗憾与通达:“不过,既然诸位同道对这笔犒赏心存顾虑,本侯也绝不强人所难。这黄金万两,本侯即刻收回便是,权当是个误会。”
“今日群雄匯聚,主旨是推举武林盟主,共御外侮。咱们还是莫要因为这点微末的黄白之物伤了和气,耽误了保家卫国的大计。”
他这一退,身段放得极低。不仅將杨过之前挑起的尖锐矛盾轻描淡写地揭过,更反客为主,展现出了一种“朝廷以大局为重、不与江湖草莽计较”的宽广胸襟。
然而,此言一出,大厅內的气氛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少本就日子拮据、甚至长年在刀口舔血只为换取几两碎银的江湖客,眼角猛地一抽,眼中顿时闪过一抹极难察觉的懊恼与肉痛。
人为財死,鸟为食亡。那可是整整万两黄金!原本只要大家默不作声,这笔天大的財富便能落入眾人口袋。
可如今,就因为杨过一时图口舌之快的一句话,这万两黄金便如水中捞月般打了水漂。
碍於白清远刚才展露的深不可测的修为,面上自然无人敢公然对全真教发作。
但私底下,那一道道晦暗的目光交错间,显然已有不少人將这份“断人財路”的暗怨,悄悄记在了全真教的头上。
朱无视这一招“以退为进”,端的是毒辣至极。
他兵不血刃,仅凭三言两语,便无形中在群雄与全真教之间,生生刺入了一根难以拔除的毒刺。
……
白清远五官极其敏锐,耳聪目明远胜常人,席间群雄的表情,自然尽数落入他的眼中。
但他依旧神色平淡,並未出言点破。
今日出头,本就是为了逼这位铁胆神侯收回那“万两黄金”的鱼饵,打破其借金钱笼络人心、套牢江湖的算盘。
眼下目的既已达到,倒也没必要在此事上死缠不放。
至於那些因错失横財而暗生怨懟的贪婪之辈,白清远更是懒得多看一眼。
他深知这些唯利是图的人,原本也成不了日后抗击元军的真正主力,隨他们去便是。
不过,经过神侯这万两黄金的打岔,倒让白清远思及一事。
行军打仗,除了江湖豪侠的一腔热血,更少不了真金白银的粮草军需。
他心念一转,倒是想起几处无主宝藏的地点。
待今日大会事了,倒也不妨寻个空隙,將这几处宝藏地点暗中交予郭靖、黄蓉夫妇,权当充作日后抵抗元廷的军资。
修道至今,金银財宝对白清远而言,早已与瓦砾无异,算不得什么。
但正所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他自己虽无这等胸襟,但这並不妨碍他打心底里敬重拥有这等胸怀的郭靖。
更何况郭靖对他曾有实打实的救命之恩。
在白清远看来,既有大义,又有私恩,自然是怎么相助对方都不为过。
就在白清远暗自盘算之际,大厅內的气氛已渐渐从方才的暗流涌动中缓和了些许。
群雄交头接耳,正准备重新回到推举盟主的正题上。
然而,铁胆神侯今天既然出现在这里,自然不可能只准备了一条笼络人心的计策。
一计不成,后招已至。
忽听得“哐当”一声兵刃轻撞的脆响,左侧席间,一名满脸虬髯、手提厚背九环大刀的粗獷汉子霍然站起身来。
他一把抹去嘴角的酒渍,扯著洪钟般的嗓门,大声嚷嚷起来:“我说列位,咱们这般推来让去,要论到什么时候既然是选拔武林盟主,那规矩最简单不过——自然是武功最高者当之!”
这汉子衣著粗鄙,满脸风霜,看著活脱脱就是个常年在绿林中廝混的江湖散客。
可实际上,他却是护龙山庄早早安插在江湖之中的三十六天罡暗子之一。
他这一嗓子看似粗鲁,却暗暗运足了中气,震得大厅內樑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瞬间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只见他將那柄九环大刀往地上一顿,刀环哗啦作响,大声道:“谁的拳头硬,谁的武功高,咱们就听谁的!若是今日单凭嘴皮子利索,或者论资排辈,隨便推举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软脚虾出来,大伙儿到了战场上,难道指望他拿著四书五经,去跟元军的铁骑讲道理不成”
这话虽然粗鄙,却极富煽动性。
话音刚落,大厅右侧的一个偏僻角落里,立刻有一名瘦削的佩剑老者站了起来。
他轻抚頜下山羊须,大声附和道:“这位兄弟话糙理不糙!抗击元军,首当其衝的便是在阵前浴血廝杀。盟主若是没有绝顶的武功压阵,如何能服眾又如何能统御我中原数十万武林同道”
老者目光环视四周,接著道:“正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咱们今日不妨便痛快些,就在这陆家庄的大院里摆下擂台,以武论高低!谁能力压群雄,站到最后,谁就是名正言顺的武林盟主!大伙儿说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两名暗子一左一右,一粗一细,几句唱和衔接得天衣无缝,犹如一点火星,精准地落入了堆满乾柴的大厅之中,瞬间点燃了群雄的情绪。
武林中人本就崇尚强者,“遇事不决、拔剑相向”更是刻在骨子里的行事本能。
方才那种扯皮论理的文斗,眾人早就听得憋闷至极。
此刻听闻要“打擂台、定盟主”,登时觉得这才是江湖人该有的痛快规矩,个个群情激奋。
“不错!这位英雄说得对,以武论高低最是公平!”
“手底下见真章!谁贏了邢某的开山斧,邢某就服谁!”
“摆擂台!摆擂台!”
一时间,大厅內外拍桌子砸碗的叫好声、拔刀出鞘的附和声响成了一片。
声浪几欲掀翻屋顶,直衝云霄,那股沸腾狂热的武夫血性,竟是再也压制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