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远与石破天並肩步入那最后的第二十四间石室。
这间石室的格局大小,与前面二十三间大同小异,不过亮度却是要比前面的石室昏暗得多,只有角落里点著几盏油灯,昏黄的灯火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投下暗淡的光影。
而在石壁之上,也没有任何类似於之前石室中青年书生或是短刀小剑之类的图案。
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形如蝌蚪一般的晦涩字符。
这些符號深浅不一,刻痕有的刚猛如斧劈,有的轻柔如游丝。
勾画转折之间,乍看之下,极像某种失传已久的远古文字。
寻常武林人士若是来到此间,歷经了前面二十三室的註解,心中定会顺著先入为主的念头,从而苦思冥想这些“蝌蚪文”中的含义。
然而,这恰恰是石壁最大的障眼法。
这满墙的“蝌蚪文”,其实与前二十三间石室中的壁画图录別无二致,皆是用来標示內息流转与经脉运行的路线,根本没有任何含义。
只不过那位留下传承的无名天人,刻意將其偽装成了文字的模样。
那一撇一捺,或是一个穴道,或是一条经脉。
不明其理之人,纵然穷尽毕生心血去钻研字音字义,自然也是南辕北辙,越陷越深,最终一无所获。
更为凶险的是,这第二十四间石室乃是整部太玄经的总纲所在,石壁上自然也倾注了那位无名天人最为浓厚的精神烙印与武学真意。
寻常高手踏入此间,只需盯著石壁看上片刻,便会被那股庞大而无形的武意所衝击,轻则內息翻涌、头晕目眩、噁心欲吐,重则走火入魔、心智受损,根本无法在室中久待。
即便是修为深湛如龙木二位岛主,虽能凭藉深厚的功力长期留在洞中抵御这股无形异力,却也无法长时间凝视石壁上的蝌蚪文,往往只能注视盏茶时分,便需闭目调息,温养心神,方能再次参悟。
这也是这间石室中,为何灯火如此昏暗,而且还只有龙木二人在此的原因。
唯有像白清远与石破天这般,已在沿途將前二十三座石室中的武学尽数参透、融会贯通之人,才不会受到这股精神异力的排斥,能够顺理成章地参悟这最后一间石室的內容。
而两人方一入室,原本正盘膝闭目的龙、木二位岛主便有所察觉,睁开了双眼。
其实早在半个月前,龙木二人便已感知到了白清远的气息停驻在了第二十三间石室之中。
两位岛主深知这位白真人的武学造诣深不可测,实不在他二人之下,本满心期待著他能步入此间,与他们一同勘破这满墙的蝌蚪古文,却不料白清远竟在室外一坐便是半月有余,寸步未进。
直到此刻,两位岛主看著与白清远一同走进来的石破天,心中才隱隱生出一个猜测:这位白真人一直待在原地,莫非便是在等这位长乐帮的石帮主
木岛主见石破天进门之后,全无受石室异力排斥的痛苦之色,反倒径直看向那满墙的“蝌蚪文”,目光专注。
他心念一动,暗忖这位年轻的帮主既然得白真人如此看重,或许家学渊源,恰好通晓这种偏门古字也未可知。
当下便开口问道:“石帮主,你精通这石壁上的蝌蚪文”
木岛主嗓音低沉沙哑,在空旷的石室中迴荡,语气听来竟是颇为冷硬,仿若居高临下的质问一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倒並非有意摆出这种姿態,只是他所修功法偏向阴寒,连带著脾性与说话的语调也受了影响。
侠客岛赏善罚恶二使中,张三师承龙岛主一脉,功法偏阳,故而见人总是笑脸相迎、客客气气。李四则师承木岛主一脉,平素里也是这般冷若冰霜、生硬木訥的面貌。
石破天正看得入神,冷不丁被木岛主这般生硬地一问,登时嚇了一跳。
他回过神来,不由得脸上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地如实答道:“我……我其实一个字也不认得。只是觉得墙上这些小蝌蚪游来游去的,一条条好像活过来了一样,十分有趣,这才忍不住多看了一会。”
木岛主闻言,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失望。
这位石帮主既然丝毫不通古文,甚至连字都不认得,白真人又为何要在门外苦等他半个月之久
他心中大感不解,转过头来,和龙岛主一起將满带疑惑的目光转向了一旁的白清远。
白清远神色恬淡,目光从石壁上收回,自然看出了龙、木二位岛主心中的疑竇。
他知这二人数十年来苦心孤诣,只为破解这石壁之谜。
当下也不隱瞒,迎著两人的目光,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地说道:“贫道之所以在室外等候这位石帮主,並非他识得这墙上的文字。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目不识丁,未受文字障的虚妄所惑,贫道才打算与他一同,在此彻底揭开这座侠客岛最后的武学奥秘。”
白清远此言一出,宽阔的石室中忽地静了一静。
龙岛主面上虽极力维持著往日的镇定,但眼底骤然闪过的惊骇之色,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他身子微微前倾,连呼吸都重了几分,难以置信地问道:“白真人此言……莫非是说,您与这位石帮主,已將前面二十三座石室中的武学尽数参透了”
话刚脱口,龙岛主自己便觉得这想法实在太过荒谬。
要知道,从白清远与石破天二人登上侠客岛,满打满算,至今也不过两个半月的时间。
而他与木兄弟二人,在这侠客岛的石洞中已经枯坐了四十余年。
四十年寒暑,他们屏息绝虑,穷尽毕生心智,至今也未能彻底勘破任何一间石室的全部奥秘。
眼前这两个年轻人,皆是未及弱冠之龄,又怎可能在如此短暂的时日內,將二十三间石室的绝学全数化为己用
面对龙岛主的疑虑,白清远並未出言辩驳,只是忽然向前迈出半步,右手衣袖微垂,看似隨意地向著身前的虚空击出一掌。
这一掌未带丝毫刚猛的劲风,亦无夺人的声势,姿势轻灵瀟洒,宛若风拂杨柳,浑然天成。
龙、木二位岛主皆是一代宗师,见状心中齐齐一凛。
他们只觉这掌法的起手式看著眼熟至极,意境更是深远,却一时想不起是哪门哪派的武功。
便在这时,一旁的石破天已然双眼一亮,脱口叫道:“啊!这是『赵客縵胡缨』里的掌法!”
白清远面色不变,掌势忽收,右手手掌微微一併,化掌为剑指。
只见他手腕轻轻翻转,指尖循著一道极其古怪却又自然无比的轨跡,向前平平地刺出一剑。
这一刺,指尖虽无长剑,石室中却隱隱透出一股凌厉非凡、仿佛能切金断玉的剑道真意。
石破天见状,又不禁叫了出来:“这是第五间石室里的剑法!”
石破天目不识丁,自然更不会背诵李太白的那首《侠客行》。
他之所以能叫出第一间石室的“赵客縵胡缨”,全是因为早先在第一间石室时,听到雪山派掌门白自在极度沉迷其中,於室中翻来覆去地念叨这几个字,这才依葫芦画瓢地记了下来。
至於后面那些石室墙上刻的究竟是什么字,既无人教他,他自然也不认得。
他心思单纯,便乾脆用“第几间石室”来暗自记认学到的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