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屠狮大会,百口莫辩(2 / 2)

白清远居高临下地静立了片刻,便淡淡收回了视线,再不看下方一眼。

两人的比斗在如今已臻至天人境的白清远眼中,其中的破绽与滯涩之处可谓是纤毫毕现。

这就如同一个成年人,发现两个三岁幼童在泥地里胡乱挥舞著木棍互殴,实在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玄妙可言。

这等层次的爭斗,自然也是很快便让白清远失去了兴致。

他本就不是喜欢掺和是非之人,此行少林,也不过是收下林诗音那本怜花宝鑑后,履约来还李寻欢一个清白罢了。

——

只见他足尖在积雪的树枝上极其轻微地一点,青色的道袍在风雪中微微翻卷,整个人竟犹如融入了这漫天飞雪之中,化作了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风。

他就这般轻描淡写地从半空中飘然而下,身形在黑压压的人群中穿梭而过。

此刻的山道上,足足数千名江湖好汉正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在为了血刀老祖疯狂吶喊,有人在聚精会神地观摩著场中的绝顶之战,试图偷学个一招半式,其中更是不乏一些在江湖上威名赫赫、內功深厚的一流高手。

然而,当白清远的青袍从他们身边掠过,甚至如飞鸟般从他们头顶轻灵跃过时,在场这数千之眾,竟无一人有所察觉。

偶尔有人感到一丝异样,也不过是紧了紧衣领,皆以为刚才不过是山间吹过了一阵稍显冷冽的寒风罢了。

没有惊动任何人,白清远就这般悄无声息地越过了山脚下的喧囂,孤身一人,沿著青石台阶,向著山上的千年古剎走去。

与此同时,少林寺,达摩院內。

相较於山门外的震天喧囂与刀光剑影,这处歷经岁月的佛门重地此刻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然而,这沉寂的空气中,却瀰漫著一股比外面的拼杀更加令人窒息的肃杀与压抑之气。

大殿正中,端坐著一位身披赤黄袈裟、相貌奇古的老僧。他双目低垂,面容愁苦,不怒自威,正是少林寺的达摩院首座,心湖大师。

而在大殿右侧的客座上,还稳稳地坐著一位枯瘦矮小的老人。

老人双目炯炯有神,使人全然忘了他的矮小与苍老,只能从他身上感到一种无可名状的气势与魄力。江湖中人只要看到他,便会立刻心生敬畏,不敢有丝毫造次。

此人,便是当年作《兵器谱》、品评天下武林人物,以智谋与博学闻名天下的百晓生。

至於那个背负著累累血债、被天下人唾骂的“梅花盗”李寻欢,此刻正平静地坐在大殿中央的一把普通木椅上。

他並没有被五花大绑,也没有戴上沉重的枷锁。

这不仅是因为少林寺自重武林泰斗的身份,不屑对一个身陷囹圄之人做这等折辱之事。

更是因为在这达摩院內,面对心湖大师等少林诸位顶尖高僧,以及百晓生这等深不可测的人物,没人认为李寻欢还能插翅飞出去。

李寻欢的神態依旧是那般慵懒,仿佛自己並非是被千夫所指的阶下囚,而只是一个在风雪交加之际,偶然来到这古剎中借宿饮茶的疲惫游子。

心湖大师面沉如水,目光犹如实质般冰冷地盯著李寻欢,沉声质问道:“李探花,老被且问你,心眉师弟內功深厚,武功卓绝,此番奉命下山前往保定押解你回寺,为何在途中会身中苗疆极乐峒主的五毒水晶”奇毒,落得如此下场”

李寻欢刚欲开口陈述途中的变故,站在心湖大师身后的一名灰衣老僧却冷哼了一声,踏前一步,抢先发难。

“师兄何必听他巧言令色、百般狡辩”灰衣老僧声色俱厉,指著李寻欢怒喝道,“我少林一派与苗疆极乐峒素无瓜葛,井水不犯河水,那位极乐峒主有何理由无端跑来中原,暗算心眉师兄”

“更何况,若是途中真的遇上了那等绝顶的毒道高手,为何你李寻欢一个武功被制之人安然无恙,反倒是负责押解你的心眉师兄惨遭毒手这其中的蹊蹺,你作何解释!”

坐在一旁的百晓生闻言,也適时地端起茶盏,轻轻嘆息了一声,接腔道:“心鉴大师所言极是。极乐峒主的五毒水晶诡异难解,乃是天下皆知的奇毒。”

“李探花,你莫不是为了脱困逃生,暗中勾结了邪派妖人,在路上毒害了心眉大师”

面对心鉴与百晓生两人一唱一和的联手发难,李寻欢的神色却並无太大波澜,只是语气平淡地反问道:“若真是我为了脱困而毒害了心眉大师,我又何必大费周章地背著身中剧毒的心眉大师,来到少林自投罗网”

百晓生看著李寻欢,眼中闪过一丝精芒,悠悠说道:“这,恰恰便是你李探花行事的高明之处了。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你想以此举来洗脱嫌疑,可谓是用心良苦。”

李寻欢听闻此论,不禁讶然,隨即发出一声苦笑。

他摇了摇头,道:“看来你们心中早已有了定论,今日不论我说什么,你们都不会相信。既是如此,何不等心眉大师身上的毒势褪去,清醒过来,真相自然大白於天下,各位又何必急於这一时半刻来定我的罪”

心眉大师乃是少林寺派来押解他的高僧。

在半途遭遇极乐峒主暗算身中剧毒时,若非李寻欢不计前嫌,出手相救,心眉只怕早已圆寂在半道上了。

“醒过来”心鉴像是一瞬间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脸上闪过一抹极度的悲愤,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李寻欢,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到什么时候心眉师兄已经毒发圆寂了!”

“什么!”

李寻欢猛地抬起头,那双向来慵懒、对生死都不甚在意的眼眸中,终於闪过了一丝深深的错愕。

他深知自己这一路上已经竭尽全力將心眉的毒势稳住,只要到了少林,辅以佛门內功,心眉绝无性命之忧,怎么可能突然毒发毙命

他的心念电转,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在脑海中成型:除非————是到了这防备森严的少林寺之后,有人又暗中对毫无反抗之力的心眉下了毒手!

“心湖大师!”就在李寻欢思绪翻涌之际,百晓生已经站起身来。

他神色痛心疾首地看向李寻欢,对著心湖大师拱手长嘆道,“如今证据確凿,李探花不仅是那作恶多端的梅花盗,更是毒害心眉大师的真凶。还请大师降下佛门金刚怒目之威,將其就地正法,为武林除此大害,以慰心眉大师在天之灵!”

百晓生这番话掷地有声,声情並茂,每一个字都仿佛站在了道德与正义的制高点上,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心湖大师闻言,目光极其复杂地看著李寻欢,沉声道:“阿弥陀佛。李施主,你出身名门世家,曾是名满天下的探花郎,本该是武林之福。你为何要自甘墮落,做下这等天理难容、人神共愤的恶行”

李寻欢闻言,不仅没有再开口辩解,嘴角反而缓缓勾起,泛起了一抹极其嘲弄、极其苦涩的微笑。

他没有理会心湖,而是將目光转向了百晓生。

他看著百晓生那张看似大义凛然、无懈可击的脸,淡淡地开口了:“百晓生,你號称智绝天下,无所不知,作出了那张品评天下高手、引得无数人廝杀的《兵器谱》。可是,你为何唯独没有將你自己的名字,写进那榜单之中”

百晓生面色微微一变,但城府极深的他隨即又恢復了那种从容不迫的姿態,淡淡一笑:“在下不过是一介书生,武功低微,岂敢与天下英雄在兵器谱上一爭长短”

“是么”李寻欢嘆了口气,“你不是武功低微,你只是太聪明。你深知只要自己不入榜,便永远是那个高高在上、超然物外的裁判,可以隨意拨弄武林的棋盘。”

“其实,这天下最伤人、最可怕的武器,並非是天机老人的天机棒,不是上官金虹的子母龙凤环,也不是什么小李飞刀————”

李寻欢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无比,直刺百晓生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而是你百晓生那张顛倒黑白、杀人不见血的嘴!”

“放肆!”心鉴见状,立刻站出来怒斥道,“百晓生阁下公正无私,乃是中原武林中德高望重的泰斗。你这魔头死到临头,竟还敢在这达摩院內反咬一口,污衊前辈,简直是冥顽不灵!”

看著气急败坏的心鉴,以及神色如常却暗藏杀机的百晓生,李寻欢眼帘微垂,心中彻底明了。

这张网织得太密,也太毒了。

真正的梅花盗显然早已在少林寺內布下了天罗地网,就连这座千年古剎,也有他们的人在暗中里应外合。

而这位名满天下的百晓生,很可能便是梅花盗那一方的人。

至於这位口口声声为师兄报仇的心鉴和尚————

李寻欢心中冷笑,他或许也是內鬼之一,即便不是,也是被人当枪使的蠢材。

在这群人天衣无缝的配合与逼迫之下,心湖大师已被蒙蔽。

自己今日即便浑身是嘴,恐怕也是百口莫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