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册还没到!”
“谁把火盆放账房旁边了?!不要命了?!”
整个户部像被人拿棍子捅了的马蜂窝,雪水混着泥,被来回奔跑的小吏踩得满地乌黑。屋里算盘声噼啪乱响,纸页翻动声像风吹枯叶,每年年底,都是户部最像地狱的时候。因为天下的钱粮、人丁、军马、赋税,全会在这一个月里,像潮水一样涌进京城。
有人说:户部若哪天烧了,半个大楚都得跟着断气,这话不算夸张。而今天,户部左侍郎周明德的脸,比外头的雪还白。他站在大案前,盯着桌上的东西,半天没说话。
旁边的小吏小心翼翼:“大人......还核么?”
周明德声音发干:“......你再说一遍。”
小吏咽了口唾沫:“北河道送来的税册,有三十七份......是空的。”
屋里忽然静了,连算盘声都停了一瞬。
周明德猛地抬头:“空的?!”
“是......”小吏硬着头皮把册子递过去。
周明德一把翻开。第一页,空白。第二页,空白。第三页,还是空白。可偏偏每一页末尾,都盖着鲜红官印。户部大印,州府副印,核验骑缝,一个不少,像一本本极认真的白纸。
周明德呼吸都乱了,“这是什么东西?!”
小吏快哭了:“说......说是路上再填......”
“放肆!”周明德一掌拍在案上。
火盆都震了一下。
“税册乃朝廷命册!”
“空白盖印?!”
“他们疯了?!”
旁边没人敢说话。其实,大家都隐约知道,只是从没人真把这东西捅到台面上,就在这时。
外头忽然传来声音:“四殿下到。”
屋里众人一惊,急忙跪下。门帘掀开,寒风卷雪而入,一道修长身影踏雪进门。玄色大氅压着细雪,眉目冷峻,像刚从冰里走出来。四皇子,楚宸骁。如今代皇帝协理户部,也是整个朝里出了名的不好糊弄。
他目光扫过众人,“吵什么。”
没人敢答,周明德硬着头皮上前:“殿下......出了点问题。”
楚宸骁脱下手套,“什么问题。”
周明德把册子递过去,“地方送来的税册......是空的。”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炸裂。
楚宸骁低头翻了两页,眸色一点点冷下来,“谁送来的?”
“北河道、安平码头、云州府......都有。”
“多少份?”
“三十七。”
楚宸骁没说话,只把册子重新放回桌上。动作很轻,可越轻。屋里的人越害怕,因为朝里都知道。四皇子真正动怒时,反而最安静,半晌。
他忽然问:“为什么会空。”
没人敢答,最后还是个老主簿低声:“回殿下......路远。”
“什么?”
老主簿额头冒汗:“地方送册,往返数千里,一旦数字错了,就得重算、重抄、重盖印,若等全部核完再盖章......多半赶不上年底。”
楚宸骁盯着他,“所以。”
老主簿声音越来越小:“......便会先盖印,路上若有出入,再补数字。”
空气彻底死了。
周明德脸色惨白:“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老主簿扑通跪下。“下官知罪!可......可地方一直都是这样......”一句话,像石头砸进冰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