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宸骁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老驿卒被吓了一跳,连忙低头:“小人失言。”
“说。”
老驿卒咽了口唾沫,“有时候,一个县的人丁账,和州府的人丁账,对不上,州府和户部旧档,也对不上,数字每年都在变,重新核一次,少则十天,多则一个月,可朝廷只给那么点时间,所以......”
他停住了。
沈昭宁替他说完:“所以只能先送。”
老驿卒低头默认,雪越下越大,天地白茫茫一片,许小七的母亲还抱着尸体哭,声音已经哑了。
沈昭宁忽然问:“他这趟能领多少钱?”
兵头翻了翻册子,“若按时送达,能多领六百文。”
六百文,在京城,也就够吃几顿热饭,可他死了。楚宸骁缓缓攥紧手指,指骨泛白。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又有马蹄声冲来,一名驿兵冒雪奔近,人还没下马就急喊:“让路!”“让路!”
他背后同样绑着账册,脸冻得通红,看见地上的尸体后,那驿兵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竟只是沉默片刻,然后继续往城门冲,像根本来不及停。
沈昭宁忽然叫住他:“你不怕死?”
那驿兵勒马回头,风雪扑了满脸,他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很疲惫,也很麻木,“怕啊,可若迟了,州里会先要我的命。”
说完,他转身继续冲进风雪。马蹄声渐远,天地重新安静。楚宸骁站在雪中,忽然第一次意识到:也许真正推动这个天下运转的,根本不是朝堂,而是这些快跑死的人。
许小七死后的第三天,京城终于放晴,可户部的气氛,却越来越压抑。因为查出来的东西,开始不对劲了。原本所有人都以为:空印只是地方官偷懒。可越往下查,越发现事情根本没那么简单。户部后库,几十箱税册堆得像墙,灰尘厚得呛人。几个小吏踩着木梯,一本一本往下搬。
沈昭宁站在长案前,已经连续翻了两个时辰。她眼睛有些发酸,可动作越来越慢,因为,她发现:近十年的账册里,竟有将近一半,都存在“先印后填”的痕迹。有些很明显,墨迹新旧不同,有些则更隐蔽,像是故意模仿同一时间书写。但骗不过她。
旁边户部主事低声:“沈姑娘......是不是看错了?”
沈昭宁没抬头,“你自己看。”
她把一本册子推过去,主事低头一瞧,脸色瞬间白了。最后一页,州府骑缝印鲜红完整,可页中的数字,明显后补。
主事额头开始冒汗,“这......这不可能......”
沈昭宁终于抬眼。“为什么不可能?”
主事张了张嘴,却一句话说不出来,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其实也见过,只是从来没往深处想,就在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楚宸骁走了进来。“查得如何。”
屋里众人立刻行礼,沈昭宁轻声:“比想象中严重。”
她把几本账册递过去,楚宸骁翻了几页,眉头一点点压低,“这些都是空印?”
“是。”
“几年了?”
沈昭宁沉默片刻,“至少十年。”
空气骤然安静,旁边几个户部官员头都不敢抬。十年,这意味着:空印根本不是某几个地方偷偷干的,而是整个体系都默认存在。
楚宸骁声音发冷:“户部没人发现?”
没人敢说话,终于。
一个年老员外郎硬着头皮开口:“殿下......其实......”
他咽了口唾沫,“大家多少都知道一点。”
“知道?!”楚宸骁目光骤冷。
那员外郎扑通跪下,“可......可历年都这样!地方路远,账目复杂,若不提前盖印,年底根本送不到京!”
“所以你们就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