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缓缓看向她，“为什么会越来越少？”

沈昭宁沉默片刻，“因为朝廷的赈灾粮，只够三千人。”

这一瞬，所有人都僵住了。

户部尚书脸色发白：“胡说！朝廷拨粮有定额，可定额不够。”

沈昭宁打断他，“若按三万人发粮，北河仓根本调不出来，重新调粮，需要重审、重批、重运，可那年雪封北路，等不起。”

她声音越来越轻，“于是有人决定，把人减掉。”

炭火“啪”地炸了一声，整个御书房，没人再说话，因为大家终于听懂了，不是粮发少了。而是，朝廷先决定粮只有这么多，所以多出来的人，只能“不存在”。皇帝缓缓闭上眼，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冷，因为这是比贪污更可怕的东西，贪官至少还知道自己在犯罪。

可现在，有人已经开始，用数字决定谁算“人”。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通报，“北河道急使到。”

一名风雪满身的驿兵被带进来，扑通跪倒。“陛下！北河道流民又增了！”

“多少？”

“如今城外聚集流民，已近万人！”

御书房气氛瞬间更沉，户部官员几乎站不稳了。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些人，很可能原本就在“减掉”的名单里。他们不是突然出现，而是，一直没人管。

楚宸骁忽然问：“当地州府怎么报的。”

驿兵低头：“州府回报，灾情可控。”

空气彻底死寂，皇帝猛地抓起茶盏，狠狠砸在地上“可控？都快饿出万人了！还叫可控？”

茶水碎了一地，没人敢抬头。就在这时。

沈昭宁忽然低声：“因为账上只有三千人。”

这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所有人都沉默了，因为大家都明白，账上只有三千，那剩下七千，就没人能领粮，没人能领药，没人能被统计。甚至，没人会被记得，他们像被从天下抹掉了一样。

楚宸骁缓缓攥紧手指，指节发白，他忽然想起安平县那个死掉的孩子，怀里还攥着“三日后领粮”的木牌。可她没活到第三日，因为在账上，她可能根本不算人，就在这时，

户部侍郎江明远终于缓缓出列，他看着地上的名单，沉默很久，才低声道：“陛下，当年北河灾，臣也参与过核账。”

整个御书房猛地一静，所有人瞬间抬头。

江明远继续：“那年雪封太急，北仓调粮迟了，若照实上报，朝廷一定会追责，而重核流程太慢，等重新批下来，人已经死完了。”

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寒。“所以州府选择先平账，把人数压下去。”

皇帝死死盯着他：“你知道？”

江明远低头，“知道。”

“为何不上报？”

江明远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因为所有人都默认。”

这一瞬，连皇帝都僵住了，默认，又是这两个字。

江明远缓缓抬头，眼里第一次露出疲惫，“陛下，那年不是一个地方在减人，是整个北路都在减，因为粮不够，时间不够，流程也来不及，于是大家只能一边删名字，一边等粮，等着等着。”

他停住了。御书房安静得像坟地。

最后，他低低道：“人就没了。”

北河灾册被翻出来后，整个京城像忽然病了。

街上开始有人议论：“听说朝廷把死人都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