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后堂忽然安静,连算盘声都停了。
赵文昌脸色惨白:“住口......”
可那书吏已经崩了,“为什么每次都让我们改数字?为什么上头一句‘减报’,
他指着外头,声音发抖,“外头那些人怎么办?”
没人说话,因为没人答得出来。
楚宸骁缓缓看向赵文昌,“州府是谁下的令。”
赵文昌额头冷汗不断往下掉,半晌,才低声:“北河道转运司。”
“原话是什么?”
赵文昌嘴唇发白,“他们说......账不能太难看。”
空气彻底冷了,沈昭宁忽然觉得很荒唐,外头那么多人快饿死了,可上面最在意的,居然是“账好不好看。”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哭喊,“不好了,有人倒了!”
众人立刻冲出去,县衙门口,一个老妇人倒在雪地里,已经没气了,怀里还抱着个小孩,孩子吓得直哭,旁边百姓一片混乱。
有人喊:“她排了三天队,就等领粮,今天又说不发了,人直接饿没了!”
雪落在老妇人脸上,很快化开,她怀里,还死死攥着一张领粮牌,上头写着“灾户编号:四千九百二十一。”可现在,永安县账上灾民“四千七百人。”也就是说,她已经被减掉了,空气一下安静得可怕。沈昭宁缓缓蹲下,看着那块木牌,许久没动。她终于真正意识到,那些被删掉的数字,不是抽象的,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
就在这时,那个年轻书吏忽然低声笑了,笑得眼睛都红了,“殿下,您知道我们现在每天最怕什么吗?”
楚宸骁看向他,书吏声音发哑:“不是怕查账,是怕今天又得划名字,因为每划一个。”
他抬头看向外头灾民,声音轻得发颤,“就等于告诉一个人,你不算数了。”
永安县死人之后,北路官场彻底慌了,因为事情已经压不住了,灾民堵衙,饿殍遍地,再加上空印案越查越深。所有人都开始害怕,下一个出事的,会不会是自己。而就在这时,楚宸骁收到了一份名单,北路诸县中,有一个地方,账目最干净,没有空印,没有补录,没有删册,甚至连骑缝都工整得挑不出毛病。
县名:清平码头县。送来名单的御史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激动:“殿下,终于查到真正守规矩的人了,此县三年无补账,所有账册全部按时上报,连空印都没出现过,整个北路,只有他们最干净!”
屋里不少官员终于松了口气,因为查到现在,整个朝廷几乎快陷入一种绝望,所有地方都有问题,所有人都在改数字,如今终于出现一个“守规矩”的地方,简直像黑夜里看见灯。
连楚宸骁都沉默了片刻,“县令是谁?”
“蒋志远。”
“人如何?”
“极清廉,为官十六年,从无污名。”
“百姓风评呢?”
那御史顿了一下,“......一般。”
楚宸骁皱眉,“什么意思?”
“就是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沈昭宁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不知为何,她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两日后,一行人抵达清平码头县。刚进城,沈昭宁就察觉到了不对,太安静了,街上人很少,店铺也冷冷清清。很多百姓缩在墙边,神情麻木,没人喊冤,没人闹事,甚至连乞丐都没几个,安静得不像灾年。
可偏偏,这种安静更让人不舒服。县衙外,县令蒋志远亲自迎接,五十出头,瘦,很瘦。官袍洗得发白,袖口甚至磨破了边,看起来确实像个清官,他行礼时一板一眼,连角度都像量过,“下官蒋志远,恭迎殿下。”
楚宸骁点头,“听说你这里,从不用空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