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志远平静回答:“国法如此,下官不敢违。”
“账若来不及呢?”
“那便重报。”
“耽误时限怎么办?”
“依律请罪。”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动,旁边御史满脸欣慰,像终于找到模范。可沈昭宁却一直看着街边,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有人已经没力气说话了。县衙后库,账册整整齐齐摆着,每一本都干净得惊人,没有涂改,没有补页,没有重誊。甚至连墨迹都工整统一。
负责核账的小吏激动得声音都大了:“终于有正常账了,这才是朝廷该有的样子!”旁边不少官员连连点头。楚宸骁翻了几本,也沉默了,因为他查空印这么久,第一次看见如此“完美”的账。而蒋志远站在一旁,神情始终平静,像个真正奉公守法的人。
可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死人了,南街又死人了!”
众人猛地一震,赶过去时,南街巷口已经围满人,一个男人倒在雪里,瘦得几乎只剩骨头。
旁边蹲着个小女孩,哭得发抖。“爹......你醒醒......”
沈昭宁脚步猛地停住,因为她看见,男人怀里,还抱着一只空碗,像是去讨粮回来。
旁边百姓低声议论:“这是这月第七个了......撑不住了......县里粮一直不够......”
楚宸骁脸色瞬间沉下,“不是已经发赈粮了么。”
旁边老人苦笑了一下,“发了,可不够啊,蒋大人不肯补报灾民数,朝廷给多少,就发多少,多一个都不报。”
空气一下安静,沈昭宁缓缓回头,看向蒋志远,“你这里,灾民多少?”
“四千二百。”
“真实人数呢。”
蒋志远沉默了一下,“约八千。”
旁边所有人脸色都变了,“为何不上报?”
蒋志远缓缓抬头,声音依旧平静。“因为没有核清,部分流民无户籍,部分灾户重复,按规矩,不能入册。”
沈昭宁盯着他,“所以你就不报?”
“朝廷账册必须准确。”
“可人会死。”
蒋志远沉默片刻,轻轻道:“国法如此。”
这一瞬,沈昭宁胸口忽然发冷,因为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清平码头县账最干净。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把很多人挡在“账外”,不造假,不补录,不空印。可代价是,更多人根本领不到粮。
旁边小女孩还在哭,声音细细的,像快断气。“我爹只是想多领半碗粥......他们说......我们没登记......”
楚宸骁缓缓攥紧手指,而蒋志远仍站在原地,官袍被风吹得发白,像根又冷又直的竹子。
沈昭宁忽然轻声问:“蒋大人,你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蒋志远沉默了很久,最后,他低低道:“下官不知道,下官只知道,若连账都乱了,朝廷就彻底乱了。”
“可若为了守账。”沈昭宁看向地上的尸体,声音很轻,“人都没了呢?”
清平码头县回京后,楚宸骁整整两日没说话,所有人都以为:查到现在,问题应该已经很清楚了。地方官空印,州府减报,有人吃赈粮,有人删名字,可蒋志远的出现,却像一把刀,硬生生把整个案子又劈开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