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村子的天都罩在一层浑浊的暗红色里,仿佛谁把晚霞扯下来揉碎了,又泼了墨,混混沌沌地压在头顶。
“水!水!快泼水!”
“别往房顶上泼!墙根!先护墙根!”
“快问问还有人在屋里?”
人影幢幢中,看到男人们拎着桶、端着盆,排成两排从井边到火场传水。女人们护着老人孩子往远处撤,一边撤一边回头看,眼睛里全是恐惧。
庄户人家最怕的就是这把火,一年的收成、半辈子的家当,兴许一夜之间就没了。
起火点在村内,禾田家现住村南,远远望去,整个村子几乎都在视野中。从这个距离看过去,那团火就像嵌在黑夜里的一颗发烫的疮,狰狞而刺目。就算跑过去帮忙,都有点来不及了。
常氏披着褂子站在大门口,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她眯着眼估摸着起火点的位置,脸色越来越凝重,吩咐一旁的禾老三:“我瞧着距离谭大龙家有点近,你去看看。”
近段时间来,禾老三一直住在菇房外临时搭建的草屋里,他的说辞是看管菇房,其实是图清净,更图省事儿——
不用每天晚上洗洗涮涮,不用被揪着耳朵搬旧账、骂脏臭,还有正经营生寄托情感,这日子过得简直神仙似的。
常氏也不管他,只要不是胡作非为就好。而且两口子分开睡,没了吹毛求疵、斤斤计较、相看两生厌,感情反倒比以往十几年还要好。
真真应了那句老话:远香近臭。
禾老三素来就是个耳朵软的,不等妻子说完,拔脚就走,临走不忘捎上自家的水桶。
他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看好自家的门,别给人钻了空子!”
是了,万一是流窜纵火呢?自家安全还是得先顾好。
火势很大,将整个村子都照亮了,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似乎能听到猎猎的燃烧声,夹杂着噼里啪啦的爆裂,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扼紧了喉咙。
禾香脸色发白,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禾嘉的胳膊。
禾田不禁皱眉道:“深更半夜的,鬼都下班了,怎会着火?”
平日里失火的原因无非就那么几种可能:烧火煮饭的时候,大冬天生炉子的时候,过年放爆仗的时候不小心点着了易燃物,又或者大白天的哪个手贱的经过柴草堆随手丢了个火种。
但今晚这个时间点儿……
新宅对面住宿舍的人也跑出来了,稀稀落落几个人,各自端着脸盆脚盆就要往村里跑,看到禾田一行人,自觉停下脚步。
唐豆豆:“老大,要救不?”
禾田果断地点头:“去看看,能搭把手搭把手,顺便查一下咋回事儿。”
“明白!”唐豆豆一招手,带着手下的几个兄弟就往村里跑去。几个人跑起来虎虎生风,跺得地面嗵嗵响,顺带着扬起一阵细土,让人不由联想起“豕突狼奔”一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