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透过层层雾气,直直看向严崢所在的方向。
严崢心头一凛。
下一瞬,景象破碎。
眼前重新变回黑暗的屋子,膝上横著斩阴刀。
窗外天色,已蒙蒙亮。
严崢吐出一口浊气,额角渗出细汗。
方才那一眼,让他神魂震动。
那不是普通的窥视,是道途上的感应。
那人知道他在后面。
严崢握紧刀柄,掌心冰凉。
他想起马爷的话。
道爭。
不是你要爭,是別人不让你走。
他站起身,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浇在脸上。
水很凉,激得他一哆嗦。
神智清醒了些。
他抹了把脸,看向窗外。
天光渐亮,码头的轮廓在晨雾里渐渐清晰。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
严峰收拾停当,推门出去。
院子里那棵老树,影子拉得老长。
他走到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皮粗糙,有点露水的湿气。
他凝神看去。
肉眼便能看见,树身周围縈绕著淡淡的青气。
那是木行生气。
很微弱,但確实存在。
金关一破,感知果然不同。
严崢收回手,出了院门。
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
力役们扛著傢伙什,往江滩走。
巡江手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等著点卯。
严崢走到院子,点完卯。
出来后,李九不知何时,已经在外面等著了。
见严崢来,李九咧嘴笑:“阿崢,今日气色不错。”
两人寒暄了几句。
李九凑过来,搓了搓手,脸上神色有些复杂:“北滩那边,孙管事昨日又去看了,挺满意。”
“说是等总舵回话,就要往其他渡口推。”
他说到孙管事三个字时,话音不自觉地沉了沉。
严崢点头:“是好事。”
李九嘿了一声,往前凑近些:“好事是好事————就是,其他几个渡口的管事,暗地里打听这器具的来歷。
我怕————”
“嗯”
“怕有人使绊子。”
李九的语气中,有点憋屈,”你又不是不知道,为了那本破残篇,我可是————咳。”
“如今看孙管事又要往上走,我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咱们西码头这块肉,盯著的人多。”
“你这套东西一推,別的渡口要是也跟著学,功劳就分散了。
我是说,孙管事那功劳。”
他特意补了最后一句,话里的阴阳怪气藏不住了。
严崢看了他一眼。
李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后脑勺。
“九哥,”严崢声音平静,“別急。”
“啊”
严崢顿了顿,“我是说,你如今也摸著门槛了,该把心思多放在正经修行上。
那套锻骨诀,练得如何了”
提起这个,李九眼睛亮了亮,那点怨气暂时被压了下去,咧嘴露出一丝笑:“还成,还成!多亏了你指点,总算摸到点门道了,不像那破残篇————”
他话到嘴边又剎住,只是重重哼了一声。
严崢没再接话。
他心里清楚,这事没那么简单。
李九对孙长庚的怨气,不过是水面上一小片涟漪。
底下真正的暗流,是孙长庚如今风头正盛,招人眼红。
章承禹那边,未必真想看他坐大。
其他几个码头的管事,更不会眼睁睁看著孙长庚立功。
暗地里的手脚,迟早要来。
只是不知道,会从哪儿来,以何种方式。
正想著,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譁,脚步声杂乱。
有人扯著嗓子喊:“不好了!北滩出事了!”
李九脸色一变:“怎么回事说清楚!”
“是————是王墩子那队。”
力役喘著气,“今早下江清淤,王墩子用的那把耙子————耙子头忽然断了,铁齿飞出去,扎穿了旁边一个人的脖子————”
李九身子一晃。
严崢扶住他,沉声问:“人怎么样了”
“当场就没了气————”力役声音发颤,“血喷了一地————”
周围一片死寂。
方才还在议论北滩新器具如何如何好的人,此刻都噤了声。
李九脸色铁青,转身就要往北滩跑。
严崢拉住他:“九哥,別急。”
“我能不急吗”
李九眼睛红了,“王墩子是我挑的人,那耙子————那耙子是我让用的!”
严崢按住他肩膀,“先弄清楚怎么回事。”
他看向那报信的力役:“耙子头怎么断的看清楚了”
力役摇头:“没看清————就听见咔嚓一声,然后人就倒了————”
严崢沉默片刻,鬆开李九。
“走,去看看。”
北滩上已经围了一圈人。
孙长庚也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地上躺著个人,脖子被一根铁齿贯穿,血染红了一片沙地。
王墩子瘫坐在旁边,手里还握著半截耙子柄,脸色惨白,嘴里不住念叨:“不是我——
——不是我————”
那耙子头断得蹊蹺。
断口平整,像是被什么东西齐齐切断。
可耙子齿是精铁打的,寻常力气,根本折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