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工效与人命(1 / 2)

第106章工效与人命

严崢蹲下身,捡起那半截耙子头。

铁齿根根完整,断口在连接木柄的铁箍处。

切口平整光滑,泛著冷白。

孙长庚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干活不知轻重。”

他这话说得不高,但周围人都听见了。

王墩子抬头,嘴唇哆嗦:“孙管事,我没有————我真的没使劲————”

“没使劲”

孙长庚踢了踢地上的断柄,”这耙子是新打的,铁箍足有半指厚。你没使劲,它能自己断

王墩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严崢捏著那截断头,手指在切口上摩挲。

太整齐了。

整齐得不像是用力过猛崩断的。

倒像是被什么利器,顺著铁箍的纹理,一刀斩断。

他抬眼,看向周围。

力役们围成一圈,脸上都是惊惶。

有几个跟死者相熟的,眼圈已经红了,却不敢哭出声。

孙长庚背著手,在滩上来回踱了两步。

“人死了,按帮里的规矩办。”

他停下脚步,看向王墩子,“你是直接动手的人,要么偿命,要么赔钱。自己选。”

王墩子身子一软,瘫在沙地上。

“我————我没钱————”

“那就偿命。”

孙长庚说这话时,语气平淡。

旁边有帮眾上前,就要拿人。

“等等。”

严崢站起身。

孙长庚转头看他,眉头微皱:“严崢,你有话说”

“孙管事,”严崢將那截断头递过去,“这断口不对劲。像是被人动了手脚。”

孙长庚接过,扫了一眼,又扔回地上。

“动手脚谁能动手脚这耙子从打出来到发下去,经手不过三五人。

你的意思,是咱们自己人害自己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孙长庚盯著他,“严崢,你要记住你的身份,你现在是掌旗。”

“我知道你跟李九走得近,心疼这些力役。

可规矩就是规矩。死了人,总得有人担责。”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些:“王墩子若是赔不起钱,帮里可以先替他垫上。往后从他工钱里扣。”

这话说出来,周围力役都鬆了口气。

王墩子更是连磕了几个头:“谢管事!谢管事!”

孙长庚摆摆手:“行了,都散了吧。该干活的干活,別围著了。”

他又看向李九:“李九,你这队今日停工半天,把后事料理了。明日照常上工。”

李九低著头,应了一声。

孙长庚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北滩这几日的工效,我看了,不错。

从明日起,其他几个滩也照这个法子来。器具不够的,报上来,我让人赶工。”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刚才死的那个人,不过是滩上一粒沙子。

李九闻言抬头:“孙管事,这耙子才出了事,是不是————”

“出事”

孙长庚打断他,“出什么事是王墩子自己不会用,使蛮力。跟器具有什么关係”

他扫了一眼地上那滩血:“力役下江,哪天不死人

被水猴子拖走的,被阴草缠死的,一年没有几十也有十几。

今天不过是换了个死法,有什么大惊小怪”

李九噎住了。

严崢站在一旁,没再说话。

他知道,孙长庚说得对。

在码头,力役的命不值钱。

死了,赔点香火钱,或者拿命抵,事情就了了。

没人会深究一把耙子为什么断。

更没人会为了一个力役,耽误码头的工效。

孙长庚走了。

围观的人渐渐散了。

只剩李九那队人还站著,围著王墩子和那具尸体。

王墩子还在发抖,李九走过去,踢了他一脚。

“起来。”

王墩子爬起来,脸上都是泪和鼻涕。

“九哥————我————”

“闭嘴。”

李九蹲下身,伸手合上死者的眼睛。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脸上还带著惊愕。

脖子上的血窟窿已经不怎么流血了,伤口边缘翻著白肉。

李九盯著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

“去找块蓆子,裹了,抬到义庄去。香火钱————我出。”

他说这话时,声音有点哑。

旁边有人应了声,去找蓆子了。

严崢走到李九身边。

李九没看他,眼睛盯著江面。

“阿崢,”他忽然开口,“你说,咱们这么折腾,图什么”

严崢没接话。

李九自嘲地笑了笑:“孙管事说得对。力役哪天不死人今天死,明天死,有什么区別”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那是老黄啊。

跟我一块儿从水鬼房出来的,干了七年,没缺过一天工。

家里还有个老娘,在城外棚户区————”

他没再说下去。

严崢拍了拍他肩膀:“先料理后事。別的,慢慢说。”

李九点点头,转身去帮忙抬尸体了。

严崢没走。

他蹲下身,捡起那截断头,又捡起断柄,拼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