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口严丝合缝。
他从怀里掏出块布,將两截包好,揣进怀里。
然后起身,走到滩边。
滩上还散落著其他几把耙子,都是新打的。
他挨个拿起来看。
铁箍的做工都一样,厚实,箍得紧。
他握住一把耙子的柄,运起一分气,往下一压。
耙子微微弯曲。
又加了一分力。
耙子有了弧度。
严崢鬆开手,眉头皱了起来。
以他现在的修为,三成力下去,铁箍就要变形崩断。
可王墩子那力气,能把它使断
他不信。
正想著,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曹官爷。
曹官爷背著手,踱步过来,眼睛扫了扫滩上的血跡。
“严掌旗还没走”
“这就走。”
严崢转过身。
曹官爷笑了笑:“孙管事方才吩咐了,北滩的器具要往其他滩推广。
你是巡江掌旗,往后巡查时,多留意著点。若是再出类似的事,及时报上来。”
他说得客气,话里的意思却明白。
这事到此为止。
严崢点头:“属下明白。”
曹官爷嗯了一声,又看了眼滩上忙碌的李九等人,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严崢下工后,回到临水小院时,已近晌午。
马爷正坐在院里剥豆子,小马哥蹲在旁边,拿著根树枝逗蚂蚁。
见严崢进来,马爷抬头看了一眼。
“脸色这么沉,出事了”
“北滩死了个力役,耙子头断了,扎穿了脖子。”
严崢在井边坐下,掏出怀里那包断耙,放在石桌上。
马爷放下豆荚,擦了擦手,走过来。
他拿起断头,对著光看了看。
又拿起断柄,拼在一起。
独眼里闪过一丝异色。
“这切口————”
“太齐了。”严崢接话。
马爷没说话,手指在切口上反覆摩挲。
良久,才缓缓道:“是刀。”
严崢心头一凛:“刀”
“嗯。”
马爷將断头放下,“顺著铁箍的纹理,用薄刃刀片,贴著箍缝划进去,然后一別。”
他做了个手势:“就像剔骨头。”
严崢盯著那断口:“能做到这个地步,得多锋利的刀”
“刀不用多锋利,关键是手法。”
马爷顿了顿,“而且,得是趁人不备的时候动手。
这耙子发下去,力役们日夜用著,要动手脚,只能在夜里。”
严崢想起李九说过,器具晚上都收在滩边的棚子里,有锁。
但那锁简陋,防君子不防小人。
“您觉得,是谁干的”
马爷摇头:“不好说。”
他坐回椅子,重新拿起豆荚剥著:“孙长庚要推广新器具,立功。
眼红的人不会少。
可能是其他码头的管事,也可能是码头上那些靠旧规矩吃饭的人。”
他掰开一个豆荚,豆子滚进碗里:“力役们用新器具,工效高了,伤亡少了,这是好事。
可对那些靠剋扣工食,倒卖旧料挣钱的人来说,就是断財路。”
严崢沉默。
马爷说得对。
码头是个利益网。
一动,就会牵扯无数人。
死一个力役,对孙长庚来说不算什么。
可若是新器具推广受阻,他的功劳就打了折扣。
这才是那些人要的。
“您觉得,孙管事会停吗”
“停”
马爷笑了,“他巴不得多死几个。”
严崢一愣。
马爷看向他:“你觉得,孙长庚为什么急著推广真是为了力役们好”
不等严崢回答,他自己接了下去:“他是为了自己的前程。
周执事那边递了话,总舵等著看成效。这时候停下,等於自己打自己的脸。”
“可若是再死人————”
“再死人,也是力役的命。”
马爷语气平淡,“死一个,赔点钱。死十个,也不过是多赔点。
只要工效上去了,总舵看得见,章大管事那边能交代,死几个人算什么”
他顿了顿:“你以为章承禹不知道会死人他知道。但他不会管。
只要码头不乱,香火钱照收,死几个力役,在他眼里跟死几只蚂蚁没区別。”
严崢听著,心里那股冷意越来越重。
马爷剥完最后一颗豆子,將碗递给小马哥。
“拿去洗洗。”
小马哥接过碗,蹦跳著去了井边。
马爷这才看向严崢:“你打算怎么办”
严崢没说话。
马爷嘆了口气:“阿崢,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
可这就是码头。你想往上走,就得学会睁只眼闭只眼。”
“我闭不了。”
严崢抬起头,“那人是李九的兄弟,以前跟我一块儿干过活。他脖子上那个窟窿,我看见了。”
马爷独眼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那你查得出是谁动的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