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工效与人命(2 / 2)

断口严丝合缝。

他从怀里掏出块布,將两截包好,揣进怀里。

然后起身,走到滩边。

滩上还散落著其他几把耙子,都是新打的。

他挨个拿起来看。

铁箍的做工都一样,厚实,箍得紧。

他握住一把耙子的柄,运起一分气,往下一压。

耙子微微弯曲。

又加了一分力。

耙子有了弧度。

严崢鬆开手,眉头皱了起来。

以他现在的修为,三成力下去,铁箍就要变形崩断。

可王墩子那力气,能把它使断

他不信。

正想著,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曹官爷。

曹官爷背著手,踱步过来,眼睛扫了扫滩上的血跡。

“严掌旗还没走”

“这就走。”

严崢转过身。

曹官爷笑了笑:“孙管事方才吩咐了,北滩的器具要往其他滩推广。

你是巡江掌旗,往后巡查时,多留意著点。若是再出类似的事,及时报上来。”

他说得客气,话里的意思却明白。

这事到此为止。

严崢点头:“属下明白。”

曹官爷嗯了一声,又看了眼滩上忙碌的李九等人,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严崢下工后,回到临水小院时,已近晌午。

马爷正坐在院里剥豆子,小马哥蹲在旁边,拿著根树枝逗蚂蚁。

见严崢进来,马爷抬头看了一眼。

“脸色这么沉,出事了”

“北滩死了个力役,耙子头断了,扎穿了脖子。”

严崢在井边坐下,掏出怀里那包断耙,放在石桌上。

马爷放下豆荚,擦了擦手,走过来。

他拿起断头,对著光看了看。

又拿起断柄,拼在一起。

独眼里闪过一丝异色。

“这切口————”

“太齐了。”严崢接话。

马爷没说话,手指在切口上反覆摩挲。

良久,才缓缓道:“是刀。”

严崢心头一凛:“刀”

“嗯。”

马爷將断头放下,“顺著铁箍的纹理,用薄刃刀片,贴著箍缝划进去,然后一別。”

他做了个手势:“就像剔骨头。”

严崢盯著那断口:“能做到这个地步,得多锋利的刀”

“刀不用多锋利,关键是手法。”

马爷顿了顿,“而且,得是趁人不备的时候动手。

这耙子发下去,力役们日夜用著,要动手脚,只能在夜里。”

严崢想起李九说过,器具晚上都收在滩边的棚子里,有锁。

但那锁简陋,防君子不防小人。

“您觉得,是谁干的”

马爷摇头:“不好说。”

他坐回椅子,重新拿起豆荚剥著:“孙长庚要推广新器具,立功。

眼红的人不会少。

可能是其他码头的管事,也可能是码头上那些靠旧规矩吃饭的人。”

他掰开一个豆荚,豆子滚进碗里:“力役们用新器具,工效高了,伤亡少了,这是好事。

可对那些靠剋扣工食,倒卖旧料挣钱的人来说,就是断財路。”

严崢沉默。

马爷说得对。

码头是个利益网。

一动,就会牵扯无数人。

死一个力役,对孙长庚来说不算什么。

可若是新器具推广受阻,他的功劳就打了折扣。

这才是那些人要的。

“您觉得,孙管事会停吗”

“停”

马爷笑了,“他巴不得多死几个。”

严崢一愣。

马爷看向他:“你觉得,孙长庚为什么急著推广真是为了力役们好”

不等严崢回答,他自己接了下去:“他是为了自己的前程。

周执事那边递了话,总舵等著看成效。这时候停下,等於自己打自己的脸。”

“可若是再死人————”

“再死人,也是力役的命。”

马爷语气平淡,“死一个,赔点钱。死十个,也不过是多赔点。

只要工效上去了,总舵看得见,章大管事那边能交代,死几个人算什么”

他顿了顿:“你以为章承禹不知道会死人他知道。但他不会管。

只要码头不乱,香火钱照收,死几个力役,在他眼里跟死几只蚂蚁没区別。”

严崢听著,心里那股冷意越来越重。

马爷剥完最后一颗豆子,將碗递给小马哥。

“拿去洗洗。”

小马哥接过碗,蹦跳著去了井边。

马爷这才看向严崢:“你打算怎么办”

严崢没说话。

马爷嘆了口气:“阿崢,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

可这就是码头。你想往上走,就得学会睁只眼闭只眼。”

“我闭不了。”

严崢抬起头,“那人是李九的兄弟,以前跟我一块儿干过活。他脖子上那个窟窿,我看见了。”

马爷独眼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那你查得出是谁动的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