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道种江神(1 / 2)

第108章道种江神

严崢游到一片芦苇盪边,上了岸。

躲在芦苇丛里,他迅速褪下水靠,换上之前藏好的乾爽外衣鞋袜。

气血一动,身上寒气去了大半。

他没耽搁,辨认了一下方向,朝著西码头內那片管事居住的院区摸去。

孙长庚的住处,他白日里借著巡江的由头,早已远远踩过点。

此刻夜深人静。

码头上除了几处值夜的灯笼还亮著昏黄的光。

大部分区域都沉在黑暗里。

严崢脚步轻捷,落地无声。

他专挑阴影浓重处走,遇到巷道拐角,便停下,凝神感应片刻,確认无碍才通过。

今夜码头似乎格外寂静。

不多时,一片相对齐整的灰墙院落出现在眼前。

比起苦力们拥挤的棚户区,这里每家都有个小院。

院墙一人来高,门是包了铁皮的木门。

孙长庚的院子在第三排东头第二家,门口有棵半枯的老树,很好认。

院门紧闭,门楣上掛著一盏灯笼,灯罩蒙著灰,光晕昏黄暗淡。

严崢没有立刻上前。

他蹲在对面一处堆放杂物的阴影里,静静观察。

院子里没有灯光,也没有声息。

家里只剩那个从外城勾栏里赎出来的女人。

严崢耐心感知了半盏茶的时间。

確认左右无人经过,院里也毫无动静后,他滑到院墙根下。

墙是灰砖砌的,不算高,但墙上插著些碎瓷片,防贼用的。

严崢动用幽影真形,整个人化为水汽,钻了过去,落地无声。

院內比外面更黑。

正面三间瓦房,门窗紧闭。

左边是灶披间,右边墙角堆著些杂物,还有一口盖著石板的水井。

严崢目光扫过正屋,那应该是孙长庚的臥房兼书房。

他躡足走到窗下,侧耳倾听。

屋里传来均匀的鼾声,是个女人,睡得正沉。

严崢动用真形,进了屋里。

下一刻,鼾声微顿,翻了个身,又继续响起。

严崢没有点灯,运转阴瞳。

开始搜查。

先是从最显眼的桌案和柜子开始。

孙长庚显然不是个精细人。

桌案上散乱地堆著些帐册,票据,还有喝剩的半壶冷茶。

严峰快速翻检。

帐册多是码头力役工食的发放记录,上面有不少涂改和红圈。

旁边用小字標註著扣,欠,罚等字样。

票据则杂一些,有米铺,肉铺的赊帐条子。

有外城赌坊的押据,还有两张当票,当的是两件金饰。

抽屉里更乱。

几串零散的香火钱,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

两盒受潮的劣质寧神香,还有一本封皮磨损的春宫图册。

严崢皱了皱眉。

这些不是他要找的。

孙长庚贪財,且贪得明自张胆。

但码头管事的明面油水有限,他暗中勾结水匪倒卖阴铁,必定还有更大一笔黑钱。

而且,还有更重要的东西,比如,当年,他们设计马明远的证据。

思忖间,严崢转向靠墙的那口樟木箱子。

箱子没上锁,掀开盖子。

里面是些四季衣物,料子比寻常帮眾好不少,但也算不上顶好。

衣物底下压著个铁盒,上了锁。

严崢捏住锁头,金气微微一吐。

铜锁隨即打开。

铁盒里分成两格。

一格是个小锦袋,入手沉甸甸的。

打开一看,是十片金叶子。

另一格则是串好的香火钱,看样子,怕不下百贯。

粗略估算,这铁盒里的钱財,总值超过两百贯香火钱。

对於一个码头管事来说,这不算巨款。

所以严崢觉得,还不够。

孙长庚的胃口,应该更大。

於是,他將铁盒收好,目光移向床铺。

床是硬板床,掛著半旧蚊帐。

严崢蹲下身,仔细检查床底和四角。

床板下空空如也,只积了层薄灰。

他察看了一番,並无夹层暗格。

难道估算错了

严崢起身,环顾这间並不算大的屋子。

孙长庚会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哪里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靠窗那张梳妆檯上。

那是屋里唯一一件,显得与孙长庚的气质不太搭调的家什。

台子是老红木的,雕著俗气的缠枝花纹,镜面昏黄,边角镶的铜饰都有些发黑。

台上摆著个掉了漆的首饰盒,几盒劣质胭脂水粉,一把缺齿的木梳。

严崢走过去,手指拂过台面。

灰尘很薄,说明常有人擦拭。

他拉开首饰盒的小抽屉,里面只有几根素银簪子,一对耳环,成色很一般。

这不像孙长庚那个妾室的风格。

若她真是勾栏出身,见识过些浮华,不该只有这点寒酸首饰。

除非————

严崢双手抓住梳妆檯两侧,试著往上抬了抬。

很沉。

比寻常同样大小的桌子沉得多。

他心中一动,蹲下身,仔细察看台子底部和四条腿。

腿是实心的,並无异常。

但当他將手伸到台面下方摸索时,指尖触到了一处细微的凸起。

那凸起在台面正中央的下方,约莫铜钱大小,与周围木质浑然一体。

若非刻意触摸,极难发现。

严崢运起一丝金气,灌注指尖,用力按下。

梳妆檯正面那块雕著最大一朵缠枝花的挡板,向內弹开了一线缝隙。

严崢轻轻拉开挡板,里面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夹层。

夹层不深,约莫半尺见方。

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东西。

最上面是厚厚一沓金叶子,用红绳捆著,金光在黑暗中流淌,怕不下三四十片。

金叶子

严崢先將金叶子取出,放在一旁。

册子一共三本。

第一本很厚,封皮无字。

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帐目记录。

但与桌上那些力役工食帐不同,这本帐记的全是见不得光的买卖。

某年某月某日,出货阴铁三百斤,收钱若於,分润若干,经手人老钱头。

某年某月某日,走水路私运冥土特產一批,孝敬某执事若干,打点沿途关卡若干。

某年某月某日,与鬼门渡管事某某合谋,剋扣渡船修缮款项,中饱私囊————

一笔一笔,时间,人物,数目,分赃比例,记得清清楚楚。

其中近半年的记录,都与阴铁有关。

孙长庚靠著以次充好,倒卖赃物,捞取了惊人的暴利。

而这本帐里频繁出现的几个名字。

除了已经死了的老钱头,还有蝎爷等水匪头目,更有让严崢眼神一凝的是,四个人的名字。

鬼门渡小管事【刘麻子】【魏豁嘴】,忘川滩管事【许疯子】【常禿子】。

严崢压下心头翻涌,翻开第二本册子。

这本薄一些,更像私人笔记。

前面几页记了些零碎的修行心得,孙长庚卡在髓境后期多年,尝试过各种偏方丹药,但进展寥寥。

中间夹杂著一些对码头人事的牢骚,对上司章承禹的腹誹,对同僚的鄙夷。

翻到后面,笔跡忽然变得急促潦草,內容也变了。

“————明远那小子,终究是太嫩。真以为凭一腔热血,就能掀了这锅笑话!”

“章大管事早看出他不稳当,点了头。鬼门渡,忘川滩,也都通了气。

他想查私运查到最后,查到他自己头上。”

“那批禁物————放得真是地方。人赃並获,任他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只是没想到,马老头那倔驴,拼著前程不要,硬是把事顶了下来,保了他孙子一条命————可惜,废了。”

“小管事的位子落到我手里————这买卖,划算。”

笔记到这里中断了。

后面又零零散散记了些別的,但关於马明远的事,再未提及。

可这几段话,已足够触目惊心。

果然不止孙长庚一人。

这是一张网。

严崢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才让胸中杀意缓缓平復。

他翻开第三本册子。

这本最薄,只有寥寥几页。

但內容却最让严崢心惊。

这似乎是一份关於【道种】的观察记录。

“————得章大管事暗示,留意码头上下有无身具【道种】异象者。

此类人修行往往异於常人,进境迅猛,或伴有特殊天赋。”

“今岁新晋力役中,有三人疑似。

甲,气力增长异常,然心性愚钝,不足为虑。

乙,感知敏锐,但根基薄弱,已设法令其重伤退出。

丙————疑似极品稟赋,进境极快,性情隱忍,需重点观察。”

看到这里,严崢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章承禹在找这样的人

他想做什么

严崢继续往下看。

后面几页记录了孙长庚对丙的持续观察。

最后一条记录,是不久前的。

“————丙擢升掌旗,得传《赤阳凝血诀》。章大管事似有留意,暂未表態。

此人或可用,亦或————需儘早清除,以防成患。”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

严崢合上册子,掌心已是一片冰凉。

回过神来,他將三本册子收好。

又看向夹层里,那儿还一个小瓷瓶和几块顏色各异的矿石。

瓷瓶上贴著標籤:“暴血丹”。

这是一种虎狼之药,能在短时间內激发气血,提升战力,但副作用极大,会损伤根基。

孙长庚备著这个,大概是以防万一。

严崢想了想,將瓷瓶也揣入怀中。

那几块矿石,入手阴寒,质地奇异,隱隱有幽光流转。

是品质不错的原矿,比老钱头掺在器具里的那些边角料强得多。

这大概是孙长庚留著自用,或者准备打点上司的。

严崢也没客气,一併包走。

仔细检查了一遍夹层,確认再无他物。

严崢將挡板恢復原状,又清理掉自己可能留下的痕跡。

他看了一眼床上依旧熟睡的女人,听了听隔壁轻微的鼾声,退出了屋子。

院子里依旧寂静。

回到临水小院时,天色已经隱隱透出一丝灰白。

夜时即將过去。

院门虚掩著。

严崢轻轻推开,走了进去。

马爷竟然没睡,就坐在正屋的门槛上,手里拿著烟杆,却没有点,只是望著东方渐亮的天色。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独眼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格外深邃。

“回来了”

“回来了。”

严崢走到井边,打上来一瓢凉水,慢慢喝著。

水很凉,顺著喉咙滑下,让他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

“成了”马爷问。

“成了。”严崢放下水瓢。

“孙长庚死了,死在黑螺口,尸骨无存。水匪和侥倖逃回的帮眾,会把消息带回来。”

马爷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东西呢”

严崢从怀里掏出那本笔记,递了过去。

马爷接过去,没有立刻翻看。

只是摩挲著粗糙的封皮,独眼中神色变幻。

“找到了”

“找到了。”

严崢声音低沉,“孙长庚只是其中之一。鬼门渡,忘川滩,还有————章承禹。”

闻言,马爷手指收紧,笔记封皮被他捏得皱了起来。

他翻开册子,借著越来越亮的天光,一行行看去。

他的手开始发抖。

起初是微微的颤抖,后来抖得几乎拿不住册子。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颊不住抽动。

“好————好得很————”

“除了他们,还有谁”

“孙长庚的笔记里,只提到这几个人。但他说,章承禹点了头,其他几个渡口的管事也都通了气。

但我觉得,这背后,可能还有人。”

马爷胸膛剧烈起伏,好半晌才平復下来。

他闭上那只独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片平静。

“够了。”他说,“有这几个名字,就够了。”

他將笔记紧紧攥在手里。

“阿崢,”他看向严崢,语气异常郑重,“这笔记,我留著。

金叶子和其他钱財,你藏好,莫要轻易动用,免得惹人疑心。

孙长庚的死,章承禹一定会查,而且会查得很仔细。”

严崢点头,“黑螺口那边,我做了布置,看起来像是水匪黑吃黑,或者遭遇了意外水煞。

孙长庚私下勾结水匪交易赃物,这事本身就不乾净,章承禹就算怀疑,也很难大张旗鼓地查。”

“他不会大张旗鼓,但暗地里的手段不会少。”

马爷沉声道,“你现在是掌旗,又在北滩露过脸。

他若真如这笔记所说,在留意道种,你便在他眼里掛上了號。

往后行事,要加倍小心。”

“我省得。”严崢顿了顿,“马爷,那道种————”

马爷摆了摆手,打断道:“这事,说来话长,牵扯太大,乃是与通幽之上有关。

你现在知道得越少越好。你只需记住,怀璧其罪。

在你有十足的把握胜过章承禹之前,不要再提。”

严崢默然。

他知道马爷说得对。

从孙长庚的笔记看,章承禹对所谓道种的態度十分微妙。

既有利用之心,也有忌惮之意。

自己如今羽翼未丰,又刚杀了孙长庚,实在不宜再引起更多注意。

“孙长庚的女人————”严崢问。

马爷淡淡道,“孙长庚死了,她没了依靠,码头不会留她们。最多是给点钱,让她自己离开便是。

章承禹就算问,也问不出什么。”

两人又说了几句,天色已是大亮。

严崢换下夜行衣物,穿上那身劲装,將斩阴刀佩在腰间。

他看起来与往日並无不同,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冷冽。

“我去点卯了。”

“去吧。”

马爷站在门口,看著他走出院子,独眼里映著光,辨不清情绪。

严崢到巡江点卯的院子时,时辰尚早。

院里只有两个巡江手在擦拭兵器,见他进来,点头打了招呼,又低头忙活自己的。

一切如常。

就在此时,院门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曹官爷。

曹官爷平日里总是慢条斯理,今日脚步却有些乱。

他跨进院子,扫了一眼。

隨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沉了些,“今日巡江,都打起精神。”

曹官爷背著手,在院里踱了两步,”码头上下,不论听到什么动静,看到什么异常,即刻上报,不得延误。”

几个巡江手面面相覷,不知所以,但还是齐声应了:“是。”

曹官爷挥挥手:“去吧。”

严崢隨著眾人往外走,脚步平稳。

他能感觉到,曹官爷的目光在他背上停留了一瞬。

很短暂,但確实有。

出了院子,几个巡江手便分头往各自负责的江段去了。

严崢负责的位置,在北滩下游,靠近乱石磯,离黑螺口还有一段距离。

他沿著江滩往南走,江风湿气,吹在脸上凉颼颼的。

滩上已有力役在干活,耙子挥舞,小车吱呀,与往日无异。

只是气氛有些不同。

力役们埋著头,没人说话,偶尔抬头看一眼,眼神里藏著不安。

严峰走到北滩时,李九正蹲在滩边,盯著江水发呆。

“九哥。”严崢在他身边站定。

李九没回头,半晌才开口:“听说了”

“听说了什么”

“孙管事。昨晚没了。”

严崢沉默片刻:“怎么没的”

“不知道。”

李九摇头,“早上传开的,说是在黑螺口那边出了事,尸首都没捞著。

跟他去的人,回来的时候,嚇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