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转过头:“阿崢,你说————是不是报应”
严崢没接话。
“老黄才死了几天东滩伤了腿的,西滩破了相的————这么多人,都等著他遭报应呢。”
他抓起一把沙子,用力攥紧,沙子从指缝里漏出来。
“只是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
严崢看著江面,雾气正在散去,露出浑黄的江水。
“码头上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
李九冷笑,“说是水匪黑吃黑,要么就是撞了水煞。曹官爷早上来传话了,让各滩照常干活,不许议论。”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照常干活————人死了,活还得干。”
严崢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议事厅里。
章承禹坐在案后,手里捻著玉核桃,眼皮垂著,看不出情绪。
曹官爷垂手站在下首,额头沁著细汗。
“都问清楚了”章承禹开口。
“问清楚了。”
曹官爷咽了口唾沫,“逃回来的两人帮眾,嚇得不轻,话都说不利索。但拼凑起来,大概能还原。”
“说。”
“昨夜子时前后,孙管事带著外城铁匠老钱头,乘小艇去了黑螺口上游的鬼哭磯。
说是————说是跟水蝎子的人交易一批阴铁。”
章承禹眼皮抬了抬:“水蝎子”
“是,黑螺口一带的水匪头子,专做走私赃物的买卖。”
曹官爷顿了顿,“那两人说,交易本来顺利,钱货两清,正要分开时,忽然起了异象。”
“什么异象”
“江面无风起浪,漩涡密布,铅云低压,鬼哭磯上的孔洞发出怪声,像————像百鬼哭嚎。”
曹官爷声音有些发颤,“然后,就看见一道金光,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快得像闪电,孙管事的脑袋————就掉了。”
章承禹捻玉核桃的手指,停住了。
“金光”
“是,那两人说,像刀光,又不太像,就是一道金线,一闪,孙管事的头就飞了。”
曹官爷擦了擦额头的汗,“老钱头当场嚇死,水匪那边也嚇破了胆,掉头就跑。
这两人是拼了命划船,才逃回来的。”
章承禹沉默了。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尸首呢”
“派人去捞了,黑螺口水流太乱,暗礁又多,只捞上来半片衣角,还有————”
曹官爷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放在案上,“这个。”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截骨头。
颈骨。
断面平整光滑,泛著淡淡的金色。
章承禹盯著那截骨头,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手指在断面上微微摩挲。
触感微凉,断面平滑得不可思议。
而那层淡金色,並非骨质本色,更像是锐金之气残留的痕跡。
“金气————”章承禹低声自语。
曹官爷不敢接话。
章承禹收回手,靠回椅背,闭上眼。
“赵柄成死的时候,还有一封绝笔信。”
他忽然说,“写得情真意切,说是愧对帮派,以死谢罪。虽然疑点重重,但好歹有个交代。”
他睁开眼,眼神如刀:“这次,连信都没有了。”
曹官爷身子一颤:“大管事的意思是————”
“孙长庚是髓境后期,虽说这些年耽於享乐,修为停滯,但底子还在。”
章承禹缓缓道,“能让他连反应都来不及,一刀断首,尸骨无存————你说,水匪里有这样的人吗”
曹官爷额头冷汗更密:“水蝎子手下,最多有几个练过硬功的亡命徒,但要说能一刀斩杀髓境后期————不可能。”
“那就是了。”
“不是水匪黑吃黑,也不是意外撞煞。是有人,要他的命。”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而且,这个人,很可能已经摸到了通幽的门槛,甚至————就是通幽真修。”
曹官爷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通幽真修。
这四个字,在西码头上,重如泰山。
毕竟,整个西码头,明面上也只有章承禹一人是通幽境。
若真有第二个通幽真修藏在暗处,还杀了孙长庚————
那西码头,要变天了。
“大管事,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曹官爷声音发乾。
章承禹没立刻回答。
他看向窗外,雾气已经散尽,露出浑黄的江面。
忘川江奔流不息,日夜不休。
就像这码头上的暗流,从未停过。
“赵柄成,孙长庚。”
章承禹缓缓念出这两个名字,“都是西码头的小管事,都是我章承禹手下的人。”
他转过头,看向曹官爷:“短短一个月,两个人都死了。你觉得,是巧合吗”
曹官爷说不出话。
“有人,在动西码头。”
章承禹一字一顿,“而且,手段越来越狠,越来越急。
赵柄成死,还留个面子,做场戏。孙长庚死,连戏都不做了,直接斩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曹官爷。
“这是在告诉我,他要的,就是这两个人的命。”
曹官爷小心翼翼问:“那————他接下来,会不会————”
“会不会动我”章承禹接过话头,笑了,笑声里听不出情绪,”或许会,或许不会。但至少现在,他还没这个胆子。”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因为我是章承禹,是西码头大管事,是破了金木双关的通幽真修。
他要动我,就得做好掀翻整个西码头的准备。”
曹官爷连连点头:“是,是。”
“但,”章承禹话锋一转,“他既然敢杀孙长庚,就说明他已经有了一定的底气。
开始试探,试探我的反应,试探西码头的底线。”
他走回案后,坐下:“所以,我们不能慌,也不能乱。一慌,一乱,就正中他下怀。”
“那————孙管事的事,怎么处置”
“按规矩办。”
章承禹淡淡道,“孙长庚私下勾结水匪,交易赃物,本就是重罪。
如今遭遇意外,尸骨无存,也算是报应。码头上下,不许议论,不许传播,违者重罚。”
曹官爷愣了愣:“就这么————了了”
“明面上,只能这么了。”
章承禹看著他,“但暗地里,要查。查孙长庚最近接触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有没有得罪过谁。
还有,码头上下,所有疑似身怀异稟,进境迅猛的人,都要留意。”
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练金行功法的人。”
曹官爷心头一凛:“大管事怀疑————”
“孙长庚颈骨上的金气,做不得假。”
章承禹缓缓道,“金行功法,本就少见。能练到如此锋锐地步的,更少。查,仔细查。”
“是。”曹官爷躬身。
“还有,”章承禹叫住他,”孙长庚家里,派人去一趟。那个女人,让她永远闭嘴。”
“明白。”
曹官爷退出了议事厅。
门关上,厅里又只剩下章承禹一人。
他独坐在案后,手指慢慢捻著玉核桃,眼神落在墙上的《漕河万里图》上。
图上的墨色江河,蜿蜒如蛇。
他看著,看了许久,低声自语:“————你到底是谁”
说著,章承禹取出一本册子。
册子上,密密麻麻记录著码头上下,所有疑似身怀异稟,进境迅猛的人。
其中一页,写著严崢的名字。
旁边用小字標註:“新晋掌旗,力役出身,进境之速,世所罕见。”
“疑似身怀道种,天赋异稟。性情隱忍,行事稳重。与孙长庚有交际。”
章承禹盯著这一页,看了很久。
他手指在严崢两个字上,轻轻敲著。
“严崢————”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
就在此时,厅门被人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是个女子,约莫二十几,穿著一身青衣,身形窈窕,面容清丽。
她走到案前,躬身:“义父。”
章承禹抬起头,脸上露出些许笑意:“玉容,来了。”
章玉容,章承禹的义女,也是他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她从小跟在章承禹身边,学文习武,心思縝密,手段了得。
码头上下,许多暗地里的事,都是她在操办。
“义父找我”章玉容问。
章承禹將册子推到她面前:“看看。”
章玉容接过册子,快速瀏览了一遍,目光在严崢那一页停留了片刻。
“孙长庚的死,你怎么看”章承禹问。
章玉容合上册子,沉吟片刻:“不是水匪,不是意外。是有人,要他的命。”
“谁”
“不知道。”
章玉容摇头,“但此人修为极高,至少是髓境圆满,甚至可能是通幽。而且,练的是金行功法。”
章承禹点点头:“和我想的一样。”
他顿了顿,又问:“你觉得,严崢有没有可能”
章玉容沉默片刻:“严崢进境確实诡异,但他得传《赤阳凝血诀》才多久
就算身怀道种,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练出如此锋锐的金气。”
“如果他另有奇遇呢”章承禹缓缓道,“如果他练的,不止《赤阳凝血诀》呢”
章玉容眉头微皱:“义父的意思是————”
“孙长庚颈骨上的金气,残留不散,精纯至极。”
章承禹缓缓道,“这种层次的金气,绝非寻常锻体功法能练出来的。”
章玉容沉吟道:“就算如此,他也没有动机。孙长庚跟他,並无深仇大恨。”
“北滩耙子断口之事,孙长庚逼死了力役,严崢跟那个力役相熟。”
章承禹说,“而且,严崢跟马根生,走得很近。”
章玉容眼神一凝:“义父的意思是————”
“孙长庚是当年那件事的参与者之一。”
章玉容明白了:“所以,义父怀疑,严崢是在替马家报仇”
“有可能。”章承禹缓缓道,“但只是可能。我们没有证据。”
“但直觉告诉我,他的目標,”章承禹一字一顿,“是我,也是整个西码头。”
厅里陷入沉默。
良久,章玉容开口:“义父打算怎么做”
章承禹走回案后,坐下:“拜江神。”
章玉容一怔:“拜江神现在”
“明早。”章承禹眼神锐利,“对方既然不留余地,我们也就不用再顾忌。
拜江神,问鬼神,我要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章玉容犹豫道:“可是拜江神,需要三十万香火,还要设坛作法,动静太大。
总舵那边————”
“总舵那边,我来交代。”章承禹打断她,“西码头接连死了两个小管事,总舵也该知道。”
章玉容微微頷首。
“那————香火钱从哪里出”
章承禹冷笑:“孙长庚贪墨的那些钱,不是还没查清楚吗就用那些钱。
不够的,从码头公帐里支。一日之內,筹齐三十万香火,在引魂渡设坛。”
他顿了顿,补充道:“让刑律司的金老七来操办,他熟规矩。”
章玉容躬身:“是。”
“还有,”章承禹叫住她,“严崢那边,继续盯著。”
章玉容应下离去。
“————我倒要看看,你是人是鬼。”章承禹低声自语。
拜江神的命令,在下午,就传遍了西码头。
码头上下,一片譁然。
拜江神,那是要见血,要烧大香火的。
那是漕帮码头上,最隆重,也最凶险的仪式。
上一次拜江神,还是十年前,总舵派人来查一桩私运大案。
那一次,死了一个大管事,三个小管事。
江神坛前,血流成河。
如今,章承禹要拜江神,问孙长庚的死因。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要动真格的了。
码头上下,人心惶惶。
力役们埋头干活,不敢多言。
小管事们则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猜测著章承禹的真正意图。
严崢听到消息时,正在北滩巡江。
李九跑过来,脸色发白:“阿崢,听说了吗章大管事要拜江神,查孙长庚的死。”
严崢点头:“听说了。”
“你说,章大管事是不是怀疑————”
严崢看著江面,没说话。
李九急了:“阿崢,你倒是说句话啊!拜江神,那是要死人的!万一————”
“放心。”严崢缓缓道,“孙长庚是死在水匪手里的。”
李九一愣:“可是————”
“没有可是。”
严崢打断他,“九哥,你记住,孙长庚是死在水匪手里,是报应。码头上下,都是这么说的。”
李九看著严崢,看了好一会儿,才重重点头:“对,是报应。”
“但阿崢,拜江神————我听说,江神爷真的会显灵。万一————”
“没有万一。”严崢说,“江神爷要显灵,也是显给该看的人看。”
他说完,转身离开。
李九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许久,才嘆了口气。
“该看的人————阿崢,你到底想做什么”
临水小院里,马爷听到消息,独眼里闪过一丝异色。
“拜江神————”他低声自语。
严崢坐在他对面:“他想逼暗处的人现身。”
“不止。”马爷摇头,“拜江神,需要三十万香火,还要设坛作法,动静太大。
章承禹这么做,也是在向总舵表態,西码头还在他掌控之中。”
他顿了顿,看向严崢:“而且。章承禹也想借鬼神之名,行肃清之实。”
严崢眉头微皱:“肃清”
“对。”马爷缓缓道,“西码头接连死了两个小管事,章承禹脸上无光。
他借著拜江神的机会,可以名正言顺地清理一批人。
那些不安分的,有异心的,但一直没动的人。”
严峰明白了。
拜江神,既是对外,也是对內。
他沉默片刻,抬起头。
“马爷,有什么————法子么那江神爷,真能查到些什么门道要是————”
要是,真查到他头上呢
马爷没立刻接话。他慢慢从腰后抽出烟杆,拿在手里微微摩挲。
好一会儿,他才嘆了口气。
“江神爷这尊存在,太大了。”
“码头上的说法,是供奉的江中正神。
可咱们这些老漕工心里都门清,那玩意儿————不全是神。
是这忘川江千百年来沉积的香火,愿力,怨念,血煞,杂糅在一块,借著神名显化的一股势。
你说它有没有灵不好说。
但它確实应验。
尤其当有人捨得砸下几十万香火,设坛诚心去问的时候,它往往能给出点————指向。”
他顿了顿。
“孙长庚颈骨上那股金气,你斩得乾净利落,可留在天地间的跡,难保不会被这等存在感应到一二。
章承禹花了三十万香火,就是要把这跡给显出来。一旦在江神坛前显了形————”
马爷没说下去,但严崢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为今之计,”
马爷烟杆在地磕了磕,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只能拉下我这张老脸,去求一个人。”
“谁”
“孟婆。”马爷吐出两个字,“她守著那间【半步多】铺子,往来阴阳两界的边缘人物见得多,手里的门路也多,更与总舵一些隱秘势力有旧。
若她肯出面,或许能在江神坛前,替你斡旋遮掩一二。
最不济————也能保住你一条命,顶多是废了帮籍,逐出码头。”
严崢眉头拧紧。
“这个虽坏结果,但总比被当场揪出来,落个神魂俱灭,或者押送刑律司受尽折磨强。”
马爷语气沉重,“阿崢,留得青山在。”
严崢却缓缓摇头:“我若走了,您呢还有小马哥怎么办”
他目光投向厢房,“小马哥这些天,天天喝药,嗓子才刚见点起色。”
马爷独眼里闪过一丝波动,隨即摆了摆手,语气故作轻鬆:“你不用操心我们爷俩。我在总舵干了那么些年,虽说退了,到底还有几个过命的老伙计。
章承禹再狠,也不敢毫无由头地动我这把老骨头。
小马哥————我带著他,总有法子餬口。”
严崢没说话,只是看著马爷。
老人脸上的皱纹深重,挺直的背脊也似乎佝僂了几分。
他知道,马爷是在强撑。
什么老伙计,什么总有法子,在这风雨欲来的西码头,一旦他严峰被认定是凶手。
马爷作为与他关係密切的人,绝难独善其身。
“您的路子,我不能走。”严崢最终道。
马爷一愣,独眼睁大了些:“阿崢,你————”
“我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为了被废籍逐出,惶惶如丧家之犬。”
严崢站起身,走到小院中央,仰头看著被天空,“孙长庚该杀,赵柄成也该死。他们背后的人,还没揪乾净。
我若就这么退了,对不起那些被劣质器具所伤的力役,也对不起————明远哥。”
听到那两个字,马爷身子微微一颤,攥著烟杆的手背青筋凸起。
严崢转过身:“马爷,我知您一开始,大概也没想到,我能在这短短时日里,做到这个份上。
当然,我自己也没想到。但路走到这儿了,回头————已经来不及了。”
马爷沉默了很久,久到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也彻底熄灭。
“————你待如何”马爷终於问,声音沙哑。
严崢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目,凝神。
识海之中,那捲古卷虚影微微荡漾。
【观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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