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院子,穿过天井,来到正堂。
章承禹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手里捻著那对玉核桃,面色看不出喜怒。
下首左右,还坐著两人。
左边是刘麻子,右边是魏豁嘴。
两人见严崢进来,目光扫过。
刘麻子小眼睛眯了眯。
魏豁嘴歪斜的嘴角扯动一下。
“属下严崢,见过大管事。”严崢躬身行礼。
“嗯!”手中的玉核桃停住,章承禹抬眼看他:“严崢,你上任引魂渡,也有些时日了。”
“是。”
“听说,你將渡口治理得不错。”
章承禹语气平淡,“力役们用的器具,都换了新的”
“回大管事,换了一批,是为清淤除草更便利些。”
“哦”章承禹微微頷首,“便利了好。工效如何”
“比以往快了三成不止。”
“三成————”章承禹沉吟片刻,“工钱呢”
“照旧发放。”
“定数”
“未加。”
堂上一时静默。
刘麻子轻笑一声,插话道:“严老弟真是体恤下人。
这工效快了三成,定数不加,工钱照发————嘖嘖。
咱码头上,可许久没出过这般仁义的管事了。”
他这话听著像是夸,语气却阴阳怪气。
魏豁嘴也接口,漏风的声音听著刺耳:“严————严管事大方,想必是引魂渡————油水厚,贴补得起。”
“大管事,力役劳作艰辛,以往器具粗劣,多生事端,反误工效。
如今换了好器具,他们省力,活干得又快又好,渡口安寧,便是大利。
些许工钱,漕帮还出得起。”
章承禹盯著他,目光深沉。
“你说得有理。码头安稳,工效提升,確是好事。”
话锋一转。
“只是,如今各滩口渡口,情形不一。
你引魂渡这般做,其他地方的力役听闻,难免心生比较,恐生事端。”
刘麻子立刻道:“大管事明鑑!”
“我鬼门渡这几日,已有力役闹腾,说为何引魂渡有新器具轻省,他们却要用破烂傢伙
还嚷嚷著要加钱!
这————这岂不乱套”
魏豁嘴也道:“忘川滩————也是。底下人————心浮了。”
章承禹看向严崢:“严崢,你意下如何”
刘麻子和魏豁嘴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小子,让你出风头!
码头的规矩,是你能隨便破的
严崢神色平静,道:“大管事,属下以为,力役心生比较,並非坏事。”
“哦”
“他们比的是器具,是劳作的轻省。
这说明他们也盼著好器具,盼著少费力,多出活。
此为人之常情,亦是上进之心。
17
严崢语气沉稳,“若各滩口渡口,皆能换上趁手的好器具,工效提升,码头受益,力役也得实惠,岂非两全”
刘麻子脸色一沉:“说得轻巧!
好器具不要钱
这笔开销,谁出
难不成都像严管事你,自掏腰包
咱们可没那份家底!”
魏豁嘴也帮腔:“就————就是!
再说了,器具好了,他们————干得快了,閒著也是閒著,不加活,岂不————白养閒人”
章承禹没说话,只是看著严崢。
严崢道:“刘管事,魏管事,好器具的耗费,確是一笔。
可诸位细算,以往因器具粗劣,伤了多少力役误了多少工
耽搁的活计,折算下来,只怕比换批新器具更耗钱粮。”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於力役干得快了,是否便是閒人
大管事,诸位管事,咱们漕帮的根基,是这忘川江,是这些在江上滩头出死力的汉子。
他们有力气,身子骨健朗,少受伤,少生病,便能更长久地为码头出力。
让他们有些余力,喘口气,养养精神,绝非白养閒人,而是养码头將来的本钱。”
刘麻子和魏豁嘴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他们惯常想的,是如何剋扣,如何驱使,如何用最少的钱榨出最多的力气。
何曾想过什么养本钱
章承禹手中玉核桃又开始缓缓转动,忽然道:“依你之见,各滩口渡口,都该换器具”
“属下不敢妄言。只是引魂渡试行此法,確有实效。
大管事若觉可行,或可斟酌。”
章承禹沉默良久,方才挥挥手:“此事,容后再议。
严崢,你且先回去,將引魂渡更换器具的耗费,工效比对,详细列个章程,报上来。
“”
“是。”
“另外,”章承禹补充道,“力役工钱、定数,暂且按你的法子来。
但需谨记,码头规矩,不可废弛。
若因你渡口之事,引得其他处生乱,我唯你是问。
“属下明白。”
严崢行礼,退出正堂。
身后,隱约传来刘麻子的声音:“大管事,这小子也太————
,后面的话,被章承禹隔断了。
曹官爷送他出来,到院门口,低声道:“严崢,木秀於林,风必摧之。你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