凑够一日三餐。
每餐给力役们加一勺油花。
又买了些便宜的鱼乾,虾皮,切碎了掺在菜里。
虽还是粗茶淡饭,但总算有了点油水。
力役们起初不敢相信。
捧著碗,看著上头飘的油花,愣了半天。
直到有人先喝了一口,咂咂嘴,眼圈红了。
“是荤油————真是荤油————”
渐渐的,引魂渡的力役,气色好了些。
而严崢的修为也在缓缓上涨,【修为:通幽木关(30%)】
与此同时,消息传到其他渡口,力役们心里那桿秤,彻底倾斜了。
忘川滩和鬼门渡,开始有力役偷偷找过来,想转到引魂渡干活。
严崢没立刻答应。
只让他们先回去,等机会。
他知道,这事急不得。
一下收太多人,刘麻子和魏豁嘴非得炸不可。
得等一个契机。
这契机,当天下午就来了。
那时,严峰正在楼上翻看卷宗。
胡贵急匆匆上来,脸色发白。
“严管事,出事了。鬼门渡那边,塌了棚子,压伤了七八个力役。”
严崢抬头:“怎么回事”
“说是这几日下雨,棚子老旧,刘麻子不肯花钱修。
今日风大,直接塌了。
伤得最重的一个,腿被横樑砸断了,血流了一地。”
严崢合上卷宗:“刘麻子呢”
“在现场骂人呢,说力役们自己不小心,还要他赔汤药钱。”
严崢起身:“我去看看。”
“严管事,这————”胡贵想劝。
“无妨。”严崢下楼,往鬼门渡方向去。
鬼门渡离引魂渡不远,隔著一片芦苇盪。
赶到时,现场一片混乱。
塌了一半的芦席棚下,几个力役躺在地上呻吟。
旁边围著一群人,刘麻子站在当中,叉腰大骂。
“一群废物!连个棚子都躲不开!养你们有什么用!”
伤得最重的是个中年汉子,左腿被一根碗口粗的横樑压著,血肉模糊。
人已昏死过去。
其他力役想搬开横樑救人,刘麻子却不让。
“搬什么搬!压坏了棚子,你们赔啊!等他死了,拖去乱葬岗埋了就是!”
这话说得冷血,连他手下的帮眾都有些听不下去。
严崢分开人群,走上前。
刘麻子看见他,眉头一竖:“严崢,你来干什么看笑话”
严崢没理他,蹲下身,查看那汉子的伤势。
腿骨断了,刺破皮肉露出来,失血过多,再不止血,真就没救了。
他抬手,按住伤口附近几处穴位。
青气缓缓渡入。
伤口流血渐缓。
刘麻子见状,冷笑:“哟,严大善人又来发善心了
行啊,这人你带走,治好了,算你的。
治死了,也別赖我。”
严崢抬头看他:“刘管事,这人我要了。”
“成啊。”
刘麻子巴不得甩掉麻烦,“不过咱丑话说前头,他这伤,治好了也是废人。
你可別想让我出汤药钱。”
“不用你出。”严崢站起身,对旁边几个力役道,“抬去引魂渡。”
力役们面面相覷,看向刘麻子。
刘麻子挥挥手:“抬走抬走,看著晦气。”
几个力役这才动手,小心翼翼抬起伤者,往引魂渡去。
严崢又看了看其他几个轻伤的,对刘麻子道:“这几人,我也带走。”
刘麻子眼珠一转:“都带走行啊,不过他们可都是鬼门渡的人。
你带走了,往后工钱谁出”
“我出。”
“好!”刘麻子一拍手,“严老弟爽快!
不过咱们得立个字据,这些人是你自愿接手的,往后生死都与鬼门渡无关。”
“可以。”
胡贵很快拿来纸笔,写了字据。
双方画押。
严崢带著七八个伤者,回了引魂渡。
安置在楼下空屋里,逐一诊治。
伤最重的汉子,腿骨断了,接骨正位,青气滋养,忙到半夜才稳住。
其他轻伤的,敷药包扎,不算麻烦。
第二日,消息传开。
码头上议论纷纷。
有说严崢傻的,接了一堆废人。
有说他仁义,救人一命。
刘麻子那边,则是幸灾乐祸。
“我看他能养几天。
那断腿的,治好了也是个病子,干不了活。
白吃閒饭,我看他严崢能撑到几时。”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两日后,那断腿的汉子,能下地走动了。
虽还有些跛,但已能做些轻省活计。
其他轻伤的,更是早已痊癒。
这些人力役,伤好后,都留在了引魂渡。
严峰给他们安排了活计,工钱照发。
消息传到鬼门渡,力役们心思活络了。
原来伤成这样,还能治好,还能有活干,有饭吃。
相比之下,刘麻子那边,棚子塌了不修,伤了人不治,还要扣工钱。
人心,彻底散了。
接下来几日,鬼门渡陆续有力役找过来,想转到引魂渡。
严崢来者不拒。
但立了规矩。
想来可以,需得鬼门渡那边放人,且立下字据,两清。
刘麻子起初不肯。
可力役们闹得厉害,有的甚至直接摆挑子不干了。
码头活计耽误不得,上头催得紧。
刘麻子焦头烂额,最终咬牙,又放了十几个老弱病残过来。
短短半月,引魂渡的力役,多了几十人。
而鬼门渡,则空了不少。
刘麻子气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
魏豁嘴那边,情况稍好,但也有力役暗中联繫,想转过来。
严崢不急。
他知道,火候还不到。
这日,胡贵拿了帐本上来,脸上带著笑。
“严管事,这个月的例钱发完了,还剩不少结余。
咱们渡口如今人多,活儿干得快,上头拨的例钱反倒多了些。
加上卖九节泥鰍的钱,库房里攒了几万钱了。”
严崢点点头:“力役们的伙食,再提一提。
每日中午,加一道荤菜,量要足。
早晚的粥,换成稠的。”
“这————”胡贵迟疑,“开销可就大了。”
“钱赚来就是花的。”严崢道,“他们吃饱了,才有会想別的事情。”
胡贵不再多说,下去安排。
从此,引魂渡的力役,成了码头上一道奇景。
別处力役面黄肌瘦,他们脸上有肉。
別处力役沉默麻木,他们眼里有光。
干活时,號子喊得震天响。
收工后,聚在棚子下吃饭,碗里有肉,饭管饱。
渐渐的,码头上开始流传一句话:“寧在引魂渡做力役,不在鬼门渡当小工。”
这话传到刘麻子耳朵里,气得他摔了好几个茶碗。
可他能如何
打,打不过严崢。
毕竟,严崢可是掌旗出身。
告状,章承禹那边不置可否,只让他自己管好手下。
刘麻子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
而严崢没有理会,在引魂渡改革挖人的同时,修为继续精进。
【通幽木关(40%)】
这日,曹官爷忽然来引魂渡,传章承禹的话。
“严崢,大管事让你去一趟。”
严崢放下手头事,跟著去了。
章承禹院子里,刘麻子和魏豁嘴也在。
两人脸色都不好看。
见严崢进来,刘麻子冷哼一声,別过脸去。
魏豁嘴则眼神闪烁。
章承禹坐在上首,手里捻著玉核桃,缓缓开口:“严崢,引魂渡近来人多,事也多。
我听说,你那儿力役的伙食,比別处都好。”
“回大管事,力役们干活出力,吃饱了才有力气。”
“嗯。”章承禹不置可否,“你那儿如今多出四十多人,例钱可还够”
“勉强够用。”
“我听闻,你自掏腰包贴补了不少。”
严崢没否认:“是贴了些。”
章承禹盯著他:“钱从哪儿来”
严崢早有准备:“属下前些日子,偶得了一批九节泥鰍,晒乾卖了些钱。”
“九节泥鰍”章承禹挑眉,“死人滩那东西”
“是。”
“倒是条路子。”章承禹沉吟片刻,“不过,那地方凶险,你如何得来的”
“马爷传了些闭气的法子,能短时潜入泥沼。”
“原来如此。”
章承禹不再追问,话锋一转,“严崢,你引魂渡如今人多势眾,是好事。
但码头规矩,各渡口滩口,需得平衡。
你挖了刘管事和魏管事的人,他们那边,活儿耽误了。”
刘麻子立刻接口:“大管事明鑑!我鬼门渡如今缺人,好几条船等著卸货,都耽搁了!”
魏豁嘴也道:“忘川滩————也是。”
章承禹看向严崢:“你可有什么说法”
严崢拱手:“大管事,力役们自愿来引魂渡,並非属下强挖。
他们来,是因引魂渡有饭吃,有伤能治。
若刘管事和魏管事也能如此,力役们自然不会走。”
刘麻子脸色涨红:“我出!”
章承禹抬手止住他,缓缓道:“严崢说得有理。
力役也是人,总要活路。
不过,码头活计不能耽误。
这样,从你引魂渡调二十个青年,补到鬼门渡。
再调十五个壮年,补到忘川滩。
如此,三方平衡,如何”
刘麻子和魏豁嘴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喜色。
严崢沉默片刻:“大管事,力役们自愿来去,若强行调走,恐生事端。”
“你是管事,还是他们是管事”章承禹语气转淡,“调人的事,就这么定了。
五日后,我要看到人到位。”
话说到这份上,已无转圜余地。
严崢不再爭辩,躬身:“是。”
从院子出来,刘麻子追上来,得意道:“严老弟,谢了啊。
白得二十个壮牛马。”
严崢看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走了。
回到引魂渡,胡贵迎上来,见严崢脸色,便知不妙。
胡贵问了两句,跟在严崢身后进了办事间,掩上门。
他这才道:“严管事,大管事那边————真要放人
咱们好不容易聚起的人心,这一放,可就————”
严峰没立刻答话,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江风灌进来,吹得桌上油灯火苗乱窜。
楼下空地上,力役们刚吃过晚饭,正三三两两聚在棚子下歇息。
火光映著一张张脸,虽然依旧粗糙黑,但眼睛里已有了些光。
低声谈笑间,偶尔能听见一两声舒坦的喟嘆。
这光景,半月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胡贵,”
严崢看著窗外,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你说,咱们码头上的力役,最缺的是什么”
胡贵一愣,掰著手指头:“缺吃,缺穿,缺钱治病,缺个安稳觉————”
“那是身子缺的。”严崢转过身,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心里头呢”
“心里头”胡贵想了想,“心里头————缺个盼头,缺口气。”
“对,缺口气。”
严崢走回案边,重新提起笔,“一口不认命的硬气,一口受了欺压能顶回去的怒气。
光吃饱了,伤治好了,这口气要是提不上来,终究还是软骨头。
別人一嚇,一拉,就得散。”
胡贵似懂非懂:“那————严管事您的意思是”
“放人,是章大管事的意思,不能明著抗。”
严崢蘸了蘸墨,笔尖落在纸上,勾勒起来,”但人可以放,这口气,得给他们种下。种在骨头里,肉里,谁也拿不走。”
他画得极快,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人形,摆出一个架势。
像是挑著重担,腰腿下沉,双臂微曲。
“漕帮武库里那些功法,讲的是经脉周天,玄关祖窍,咱们的人听不懂,也用不起。”
严峰手下不停,又画了几个人形,姿態各异,有推,有拉,有扛,全是码头劳作的常见动作。
“但力气活儿,他们天天干。
怎么发力省劲,怎么站稳不摔,怎么一口气憋住能干更久,他们骨子里有数。”
胡贵凑近了看,越看眼睛瞪得越大:“严管事,您这是————要编功法”
“是理。”
严崢放下笔,拿起那张纸,“把他们日復一日流血淌汗换来的那点笨功夫,理清楚,点明白,再往前推一步。”
他指著第一个人形:“这式担山架,码头扛大包的,谁都会撅著屁股蹲马步。
可他们只知蹲得低稳当,不知为何稳当。
我加点东西。
意想脚底生根,吸地气,腰胯如磨盘,任你肩上千斤,我自缓缓转之。
气沉下去,別憋在胸口。”
又指另一式:“这推潮手,清淤推车都用得上。
发力时別只用手臂蛮劲,从脚后跟起劲,过腰,通背,最后涌到手上。
就像江潮一层推一层。呼气发力,吸气蓄势。”
他一连说了五式,都是脱胎於最寻常的码头劳作。
却將呼吸,意念,发力处点破,化繁为简。
直指如何有效调动身体,滋养筋骨。
“这————这能行”
胡贵听著,觉得有点意思,又觉得太过简单,“听著就是干活时多用点巧劲”
“巧劲用对了,就是功夫。”
严崢道,“他们底子差,天赋寻常,练不了高深內气。
就从皮,肉,骨这三境夯实。
皮要韧,挨得起江风鞭子抽。
肉要厚,禁得住重压反覆磨。
骨要硬,撬得动沉船烂木头。
这三境扎实了,力气自然涨,身子自然壮,寻常病痛不侵。
若能摸到一点气感,配合呼吸,慢慢浸到骨髓里去,便是髓境的胚子。
够用了。”
胡贵倒吸一口凉气:“髓境
刘麻子那等管事,也不过是靠著盘削资源,勉强摸到髓境门槛。
咱们这些力役若真能练出来————”
“为何不能”
“他们缺的从来不是力气,不是耐性,是那层窗户纸。
我这套东西,就叫《江滩五式》。
先不修仙,也不问道,只求在这漕帮里,活得像个人,站得稳当些。”
他小心吹乾墨跡:“去把祥子,老水鬼,还有九哥,他们几个力役头目叫来。
要悄悄的。”
不多时,七八个人忐忑不安地上了楼。
他们大多是肉境。
像九哥老资歷的摸到点骨境的边,在力役中已是拔尖。
当然,除了李九,其他几人,见了严崢,都有些拘谨。
严崢让胡贵关好门,也不废话,將那张纸摊在桌上。
“叫你们来,是有样东西给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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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了指纸上的图,“一套练身法子,脱胎於咱们码头上的活计。
能强身,能防病————练得好了,力气能涨,骨头能硬。
將来受人欺压时,腰杆能挺直几分。”
力役们面面相覷,盯著纸上那人形,既好奇又不敢相信。
功法
那是巡江手,捞尸人大爷们。
还有那些有靠山的帮眾才能接触的东西,他们这些力役,哪敢想这个
李九没说话,若有所思地推了推身边的祥子。
后者被推上前几步,索性问道:“严管事,这————这我们能练不用拜师不用香火钱”
“不用。但先说规矩。”
严崢目光扫过眾人,“自愿练习,也不强迫。
当然,也是最重要的。
练了,不是让你们去好勇斗狠,是让你们护著自个儿,护著身边兄弟,在这码头上,活出点人样来。
能不能做到”
眾人心头一热,齐声道:“能!”
“好。”
严崢开始讲解第一式担山架。
从站姿,呼吸,意念讲起,亲自示范。
他讲得极其耐心,用最白的话,拆解道理。
这些力役常年劳作,身体本能其实已接近这些要领,只是混沌不明。
此刻被严崢一点拨,顿时豁然开朗之感。
试著摆出架势,调整呼吸,立刻觉得不同,脚下稳了,腰上鬆了。
那股踏实感,是以前没有的。
严崢一个个纠正,直到他们都掌握了要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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