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九节泥鰍,《江滩五式》(2 / 2)

凑够一日三餐。

每餐给力役们加一勺油花。

又买了些便宜的鱼乾,虾皮,切碎了掺在菜里。

虽还是粗茶淡饭,但总算有了点油水。

力役们起初不敢相信。

捧著碗,看著上头飘的油花,愣了半天。

直到有人先喝了一口,咂咂嘴,眼圈红了。

“是荤油————真是荤油————”

渐渐的,引魂渡的力役,气色好了些。

而严崢的修为也在缓缓上涨,【修为:通幽木关(30%)】

与此同时,消息传到其他渡口,力役们心里那桿秤,彻底倾斜了。

忘川滩和鬼门渡,开始有力役偷偷找过来,想转到引魂渡干活。

严崢没立刻答应。

只让他们先回去,等机会。

他知道,这事急不得。

一下收太多人,刘麻子和魏豁嘴非得炸不可。

得等一个契机。

这契机,当天下午就来了。

那时,严峰正在楼上翻看卷宗。

胡贵急匆匆上来,脸色发白。

“严管事,出事了。鬼门渡那边,塌了棚子,压伤了七八个力役。”

严崢抬头:“怎么回事”

“说是这几日下雨,棚子老旧,刘麻子不肯花钱修。

今日风大,直接塌了。

伤得最重的一个,腿被横樑砸断了,血流了一地。”

严崢合上卷宗:“刘麻子呢”

“在现场骂人呢,说力役们自己不小心,还要他赔汤药钱。”

严崢起身:“我去看看。”

“严管事,这————”胡贵想劝。

“无妨。”严崢下楼,往鬼门渡方向去。

鬼门渡离引魂渡不远,隔著一片芦苇盪。

赶到时,现场一片混乱。

塌了一半的芦席棚下,几个力役躺在地上呻吟。

旁边围著一群人,刘麻子站在当中,叉腰大骂。

“一群废物!连个棚子都躲不开!养你们有什么用!”

伤得最重的是个中年汉子,左腿被一根碗口粗的横樑压著,血肉模糊。

人已昏死过去。

其他力役想搬开横樑救人,刘麻子却不让。

“搬什么搬!压坏了棚子,你们赔啊!等他死了,拖去乱葬岗埋了就是!”

这话说得冷血,连他手下的帮眾都有些听不下去。

严崢分开人群,走上前。

刘麻子看见他,眉头一竖:“严崢,你来干什么看笑话”

严崢没理他,蹲下身,查看那汉子的伤势。

腿骨断了,刺破皮肉露出来,失血过多,再不止血,真就没救了。

他抬手,按住伤口附近几处穴位。

青气缓缓渡入。

伤口流血渐缓。

刘麻子见状,冷笑:“哟,严大善人又来发善心了

行啊,这人你带走,治好了,算你的。

治死了,也別赖我。”

严崢抬头看他:“刘管事,这人我要了。”

“成啊。”

刘麻子巴不得甩掉麻烦,“不过咱丑话说前头,他这伤,治好了也是废人。

你可別想让我出汤药钱。”

“不用你出。”严崢站起身,对旁边几个力役道,“抬去引魂渡。”

力役们面面相覷,看向刘麻子。

刘麻子挥挥手:“抬走抬走,看著晦气。”

几个力役这才动手,小心翼翼抬起伤者,往引魂渡去。

严崢又看了看其他几个轻伤的,对刘麻子道:“这几人,我也带走。”

刘麻子眼珠一转:“都带走行啊,不过他们可都是鬼门渡的人。

你带走了,往后工钱谁出”

“我出。”

“好!”刘麻子一拍手,“严老弟爽快!

不过咱们得立个字据,这些人是你自愿接手的,往后生死都与鬼门渡无关。”

“可以。”

胡贵很快拿来纸笔,写了字据。

双方画押。

严崢带著七八个伤者,回了引魂渡。

安置在楼下空屋里,逐一诊治。

伤最重的汉子,腿骨断了,接骨正位,青气滋养,忙到半夜才稳住。

其他轻伤的,敷药包扎,不算麻烦。

第二日,消息传开。

码头上议论纷纷。

有说严崢傻的,接了一堆废人。

有说他仁义,救人一命。

刘麻子那边,则是幸灾乐祸。

“我看他能养几天。

那断腿的,治好了也是个病子,干不了活。

白吃閒饭,我看他严崢能撑到几时。”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两日后,那断腿的汉子,能下地走动了。

虽还有些跛,但已能做些轻省活计。

其他轻伤的,更是早已痊癒。

这些人力役,伤好后,都留在了引魂渡。

严峰给他们安排了活计,工钱照发。

消息传到鬼门渡,力役们心思活络了。

原来伤成这样,还能治好,还能有活干,有饭吃。

相比之下,刘麻子那边,棚子塌了不修,伤了人不治,还要扣工钱。

人心,彻底散了。

接下来几日,鬼门渡陆续有力役找过来,想转到引魂渡。

严崢来者不拒。

但立了规矩。

想来可以,需得鬼门渡那边放人,且立下字据,两清。

刘麻子起初不肯。

可力役们闹得厉害,有的甚至直接摆挑子不干了。

码头活计耽误不得,上头催得紧。

刘麻子焦头烂额,最终咬牙,又放了十几个老弱病残过来。

短短半月,引魂渡的力役,多了几十人。

而鬼门渡,则空了不少。

刘麻子气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

魏豁嘴那边,情况稍好,但也有力役暗中联繫,想转过来。

严崢不急。

他知道,火候还不到。

这日,胡贵拿了帐本上来,脸上带著笑。

“严管事,这个月的例钱发完了,还剩不少结余。

咱们渡口如今人多,活儿干得快,上头拨的例钱反倒多了些。

加上卖九节泥鰍的钱,库房里攒了几万钱了。”

严崢点点头:“力役们的伙食,再提一提。

每日中午,加一道荤菜,量要足。

早晚的粥,换成稠的。”

“这————”胡贵迟疑,“开销可就大了。”

“钱赚来就是花的。”严崢道,“他们吃饱了,才有会想別的事情。”

胡贵不再多说,下去安排。

从此,引魂渡的力役,成了码头上一道奇景。

別处力役面黄肌瘦,他们脸上有肉。

別处力役沉默麻木,他们眼里有光。

干活时,號子喊得震天响。

收工后,聚在棚子下吃饭,碗里有肉,饭管饱。

渐渐的,码头上开始流传一句话:“寧在引魂渡做力役,不在鬼门渡当小工。”

这话传到刘麻子耳朵里,气得他摔了好几个茶碗。

可他能如何

打,打不过严崢。

毕竟,严崢可是掌旗出身。

告状,章承禹那边不置可否,只让他自己管好手下。

刘麻子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

而严崢没有理会,在引魂渡改革挖人的同时,修为继续精进。

【通幽木关(40%)】

这日,曹官爷忽然来引魂渡,传章承禹的话。

“严崢,大管事让你去一趟。”

严崢放下手头事,跟著去了。

章承禹院子里,刘麻子和魏豁嘴也在。

两人脸色都不好看。

见严崢进来,刘麻子冷哼一声,別过脸去。

魏豁嘴则眼神闪烁。

章承禹坐在上首,手里捻著玉核桃,缓缓开口:“严崢,引魂渡近来人多,事也多。

我听说,你那儿力役的伙食,比別处都好。”

“回大管事,力役们干活出力,吃饱了才有力气。”

“嗯。”章承禹不置可否,“你那儿如今多出四十多人,例钱可还够”

“勉强够用。”

“我听闻,你自掏腰包贴补了不少。”

严崢没否认:“是贴了些。”

章承禹盯著他:“钱从哪儿来”

严崢早有准备:“属下前些日子,偶得了一批九节泥鰍,晒乾卖了些钱。”

“九节泥鰍”章承禹挑眉,“死人滩那东西”

“是。”

“倒是条路子。”章承禹沉吟片刻,“不过,那地方凶险,你如何得来的”

“马爷传了些闭气的法子,能短时潜入泥沼。”

“原来如此。”

章承禹不再追问,话锋一转,“严崢,你引魂渡如今人多势眾,是好事。

但码头规矩,各渡口滩口,需得平衡。

你挖了刘管事和魏管事的人,他们那边,活儿耽误了。”

刘麻子立刻接口:“大管事明鑑!我鬼门渡如今缺人,好几条船等著卸货,都耽搁了!”

魏豁嘴也道:“忘川滩————也是。”

章承禹看向严崢:“你可有什么说法”

严崢拱手:“大管事,力役们自愿来引魂渡,並非属下强挖。

他们来,是因引魂渡有饭吃,有伤能治。

若刘管事和魏管事也能如此,力役们自然不会走。”

刘麻子脸色涨红:“我出!”

章承禹抬手止住他,缓缓道:“严崢说得有理。

力役也是人,总要活路。

不过,码头活计不能耽误。

这样,从你引魂渡调二十个青年,补到鬼门渡。

再调十五个壮年,补到忘川滩。

如此,三方平衡,如何”

刘麻子和魏豁嘴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喜色。

严崢沉默片刻:“大管事,力役们自愿来去,若强行调走,恐生事端。”

“你是管事,还是他们是管事”章承禹语气转淡,“调人的事,就这么定了。

五日后,我要看到人到位。”

话说到这份上,已无转圜余地。

严崢不再爭辩,躬身:“是。”

从院子出来,刘麻子追上来,得意道:“严老弟,谢了啊。

白得二十个壮牛马。”

严崢看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走了。

回到引魂渡,胡贵迎上来,见严崢脸色,便知不妙。

胡贵问了两句,跟在严崢身后进了办事间,掩上门。

他这才道:“严管事,大管事那边————真要放人

咱们好不容易聚起的人心,这一放,可就————”

严峰没立刻答话,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江风灌进来,吹得桌上油灯火苗乱窜。

楼下空地上,力役们刚吃过晚饭,正三三两两聚在棚子下歇息。

火光映著一张张脸,虽然依旧粗糙黑,但眼睛里已有了些光。

低声谈笑间,偶尔能听见一两声舒坦的喟嘆。

这光景,半月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胡贵,”

严崢看著窗外,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你说,咱们码头上的力役,最缺的是什么”

胡贵一愣,掰著手指头:“缺吃,缺穿,缺钱治病,缺个安稳觉————”

“那是身子缺的。”严崢转过身,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心里头呢”

“心里头”胡贵想了想,“心里头————缺个盼头,缺口气。”

“对,缺口气。”

严崢走回案边,重新提起笔,“一口不认命的硬气,一口受了欺压能顶回去的怒气。

光吃饱了,伤治好了,这口气要是提不上来,终究还是软骨头。

別人一嚇,一拉,就得散。”

胡贵似懂非懂:“那————严管事您的意思是”

“放人,是章大管事的意思,不能明著抗。”

严崢蘸了蘸墨,笔尖落在纸上,勾勒起来,”但人可以放,这口气,得给他们种下。种在骨头里,肉里,谁也拿不走。”

他画得极快,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人形,摆出一个架势。

像是挑著重担,腰腿下沉,双臂微曲。

“漕帮武库里那些功法,讲的是经脉周天,玄关祖窍,咱们的人听不懂,也用不起。”

严峰手下不停,又画了几个人形,姿態各异,有推,有拉,有扛,全是码头劳作的常见动作。

“但力气活儿,他们天天干。

怎么发力省劲,怎么站稳不摔,怎么一口气憋住能干更久,他们骨子里有数。”

胡贵凑近了看,越看眼睛瞪得越大:“严管事,您这是————要编功法”

“是理。”

严崢放下笔,拿起那张纸,“把他们日復一日流血淌汗换来的那点笨功夫,理清楚,点明白,再往前推一步。”

他指著第一个人形:“这式担山架,码头扛大包的,谁都会撅著屁股蹲马步。

可他们只知蹲得低稳当,不知为何稳当。

我加点东西。

意想脚底生根,吸地气,腰胯如磨盘,任你肩上千斤,我自缓缓转之。

气沉下去,別憋在胸口。”

又指另一式:“这推潮手,清淤推车都用得上。

发力时別只用手臂蛮劲,从脚后跟起劲,过腰,通背,最后涌到手上。

就像江潮一层推一层。呼气发力,吸气蓄势。”

他一连说了五式,都是脱胎於最寻常的码头劳作。

却將呼吸,意念,发力处点破,化繁为简。

直指如何有效调动身体,滋养筋骨。

“这————这能行”

胡贵听著,觉得有点意思,又觉得太过简单,“听著就是干活时多用点巧劲”

“巧劲用对了,就是功夫。”

严崢道,“他们底子差,天赋寻常,练不了高深內气。

就从皮,肉,骨这三境夯实。

皮要韧,挨得起江风鞭子抽。

肉要厚,禁得住重压反覆磨。

骨要硬,撬得动沉船烂木头。

这三境扎实了,力气自然涨,身子自然壮,寻常病痛不侵。

若能摸到一点气感,配合呼吸,慢慢浸到骨髓里去,便是髓境的胚子。

够用了。”

胡贵倒吸一口凉气:“髓境

刘麻子那等管事,也不过是靠著盘削资源,勉强摸到髓境门槛。

咱们这些力役若真能练出来————”

“为何不能”

“他们缺的从来不是力气,不是耐性,是那层窗户纸。

我这套东西,就叫《江滩五式》。

先不修仙,也不问道,只求在这漕帮里,活得像个人,站得稳当些。”

他小心吹乾墨跡:“去把祥子,老水鬼,还有九哥,他们几个力役头目叫来。

要悄悄的。”

不多时,七八个人忐忑不安地上了楼。

他们大多是肉境。

像九哥老资歷的摸到点骨境的边,在力役中已是拔尖。

当然,除了李九,其他几人,见了严崢,都有些拘谨。

严崢让胡贵关好门,也不废话,將那张纸摊在桌上。

“叫你们来,是有样东西给你们。

1

他指了指纸上的图,“一套练身法子,脱胎於咱们码头上的活计。

能强身,能防病————练得好了,力气能涨,骨头能硬。

將来受人欺压时,腰杆能挺直几分。”

力役们面面相覷,盯著纸上那人形,既好奇又不敢相信。

功法

那是巡江手,捞尸人大爷们。

还有那些有靠山的帮眾才能接触的东西,他们这些力役,哪敢想这个

李九没说话,若有所思地推了推身边的祥子。

后者被推上前几步,索性问道:“严管事,这————这我们能练不用拜师不用香火钱”

“不用。但先说规矩。”

严崢目光扫过眾人,“自愿练习,也不强迫。

当然,也是最重要的。

练了,不是让你们去好勇斗狠,是让你们护著自个儿,护著身边兄弟,在这码头上,活出点人样来。

能不能做到”

眾人心头一热,齐声道:“能!”

“好。”

严崢开始讲解第一式担山架。

从站姿,呼吸,意念讲起,亲自示范。

他讲得极其耐心,用最白的话,拆解道理。

这些力役常年劳作,身体本能其实已接近这些要领,只是混沌不明。

此刻被严崢一点拨,顿时豁然开朗之感。

试著摆出架势,调整呼吸,立刻觉得不同,脚下稳了,腰上鬆了。

那股踏实感,是以前没有的。

严崢一个个纠正,直到他们都掌握了要领。

g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