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车掌柜扔出一块碎银,守卫在掌中掂了掂,立刻让开道路,车上的货物连草席都没有掀开。
轮到朱敛一行时,赵纯孝照例将银钱递了过去。
入城之后,金银铺与绸缎庄占满长街,马车在青石路上交错而行。
酒楼门前停着一排软轿,朱漆门窗映着日光,富贵气几乎要从每扇铺门里溢出来。
朱敛挑了一家客栈落脚。
掌柜抬起眼皮,掠过他的旧棉袍,伸手指向楼梯。
“上房每日三两银子,付五日的钱,若是弄脏被褥,要照价赔偿。”
赵纯孝把银子放在柜台上,银锭碰到木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掌柜将银子收入袖中,取出三把房门钥匙。
屋内铺着厚地毯,红木桌椅擦的发亮,墙上悬挂的字画也非寻常货色,连桌上的茶杯都描着金边。
郑夫人用指腹摸过杯沿,金粉细腻,连一道磕碰的缺口也找不到。
“这家客栈,比京城许多官邸还讲究。”
朱敛坐进椅中,掌心在红木扶手上摩挲片刻,木纹被擦的温润发亮。
“扬州的银子,确实不经花。”
入夜之后,三人来到城中最大的醉仙楼。
三层酒楼挂满红灯笼,门前停着十几辆马车。
一楼大堂早已坐满,酒客谈论的内容绕不开盐引与官场。
谁家送了多少银子,哪位官员又收了哪份孝敬。
朱敛在角落里坐下。
“把招牌菜送几道,上一壶酒。”
酒菜还未端齐,大堂中央已经传来敬酒声。
七八名绸衣商人围着一张桌子,银壶细瓷摆满桌面,其中一人举起酒杯,向主位上的中年男人欠身行礼。
“沈老板,这回五百张盐引,请您照应。”
中年男人抬了抬手。
“回头给巡盐御史递句话,五百张盐引算不得什么,等着领便是。”
那名商人赶紧举杯。
“多谢沈老板。”
郑夫人借着斟酒的动作遮住半边脸。
“沈万山,八大盐商之首。”
朱敛夹起一筷菜,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沈万山身上,认出那人手里的银杯正是京城窑口烧制的贡瓷。
邻桌有人凑近几步,问道:“听说辽东军需吃紧,盐引还要涨价?”
沈万山托着银杯,手指沿着杯口转了一圈。
“朝廷缺银子,咱们手里握着盐,他们急也没用,只能照咱们的价钱买,明日每张加二两。”
同桌商人接连举杯。
“还是沈老板有门路,咱们跟着您发财。”
杯盏相碰,声响混进满堂喧笑,楼板也被脚步和酒意震的轻响。
朝廷定价一两五钱的盐引,已经被他们抬到八两。
三百万两盐税经过数层转手,只剩九万八千两进了国库。
朱敛放下酒杯,杯底触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去沈家,吃完这顿。”
赵纯孝回头望了一眼大堂中央。
“皇上准备查沈万山?”
朱敛起身,将几枚铜钱留在桌角。
“走,朕带你们看看,大明最富的贼,家里藏了多少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