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就是这样,待会儿学姐过来的时候你就开始抽搐,口吐白沫那种,就像是之前那只叫做小白的大象一样,必要的时候可以发出尖叫什么的……”
动物园的小路旁。
冰淇淋推车椅,黑羽士道坐在最里面,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像是正在给某个即将执行重要任务的特工进行最后培训。
大黑四肢摊开,躺在折叠纸巾上,黑豆眼认真看着自家老大。
“先来一遍,抽搐。”
大黑身体微微颤动。
左边爪子抖了两下。
右边后腿又蹬了一下。
然后脑袋一歪,舌头伸出来半截。
黑羽士道:“……”
“你这不像中暑,像是吃了两口菌子以后看见太奶过来接你了,动作不要太有规律,要随机,明白随机吗?”
大黑:“吱?”
“就是左边抽一下,右边抽两下,偶尔再整个大的,直接弹起来,然后啪叽一下重新摔回去。”
黑羽士道一边耐心解释,一边伸出手指,在大黑身上轻轻点了几个位置:“呼吸也不能太正常,你现在胸口起伏得跟睡午觉一样,学姐一看就知道你是装的,待会儿稍微憋一会儿气,等她靠近以后再突然喘两下,营造出病情恶化的紧迫感。”
大黑听得相当认真。
没办法。
老大说演好了有冰淇淋吃。
一口香草冰淇淋,已经足够让大黑暂时放弃作为下水道强者的尊严,投身于鼠类表演艺术。
对比以前的苦日子,这个可来钱快多了!
果然,还是不正经的生意来钱快……
“再来一次。”
黑羽士道打了个响指。
大黑立即闭上眼睛,四肢缓慢僵硬,紧接着身体猛地抽搐两下,爪子胡乱挥舞,脑袋啪地向旁边一歪,舌头也伸了出来。
动作流畅。
节奏自然。
甚至隐约有了一点小白大象撞晕以前的神韵。
“不错,进步很大。”
黑羽士道满意点头,拿起木勺挖了米粒大小的一点冰淇淋,送到大黑嘴边:“这是预付款,剩下的等表演结束再结。”
大黑啊呜一口吃掉。
冰凉甜味在嘴里化开。
大黑表演欲望+10+10+10……
“接下来是口吐白沫,这个有点儿难度,正常情况下你自已肯定吐不出来,老大准备提前在你嘴角涂一点冰淇淋,到时候你一抽,白色泡沫跟着抖,效果直接拉满。”
黑羽士道拿着木勺,在大黑嘴角比画了一下:“尖叫也要讲究时机,不能一看见学姐就叫,那样太假,必须等学姐问到第三句,比如“大黑怎么了”“什么时候开始的”“要不要去宠物医院”,第三句出来以后,你突然‘吱——’一声,声音越凄惨越好。”
大黑:“吱……”
“现在别叫,节省体力。”
大黑闭嘴。
黑羽士道继续检查计划:“还有一点,学姐靠近的时候不许睁眼,尤其不能偷看冰淇淋,你刚才发照片的时候眼珠子都快从眼皮场就得露馅。”
“……”
不远处。
小野寺残音安静站在树荫下,手里提着从快餐店带出来的纸袋,还有两杯颜色清透、杯壁凝结着细小水珠的柠檬果茶。
黑色长发垂落在肩后,浅淡日光穿过树叶,在她身上留下细碎光斑。
她已经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从黑羽士道给大黑讲解抽搐频率,到口吐白沫的技术难点,再到所谓的第三句话以后发动濒死尖叫,整个鼠类诈骗培训课程,一句都没有错过。
小野寺残音眨了眨眼睛。
士道同学似乎完全没有察觉。
“最后一遍,来,准备。”
黑羽士道压低声音:“想象你现在不是一只普通大黑耗子,而是一只为了保护主人,独自在四十度高温下奔跑三公里,最后体力不支、身受重伤、即将告别鼠世的忠诚小弟。”
大黑:“……”
剧情是不是有点儿太沉重了?
“感情需要投入,眼神再绝望一点。”
大黑闭上眼睛。
“身体抽搐。”
大黑开始抖动。
“口吐白沫。”
黑羽士道用木勺在它嘴角点了一点冰淇淋。
“准备尖叫……”
“士道同学。”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黑羽士道身体猛地僵住。
大黑同样僵住。
一人一鼠安静了不到零点五秒,紧接着黑羽士道脸上的猥琐导演表情瞬间消失,嘴角向下,眉头皱紧,眼睛里面浮现出三分悲痛、三分担忧、三分不舍,以及一分恰到好处的坚强。
战斗脸切换完成。
“学姐……”
黑羽士道猛地转过身,一只手小心翼翼托住大黑,声音都有些沙哑:“你终于来了,大黑刚刚忽然倒下,身体抽搐,四肢冰冷,不管我怎么叫它都没有反应。”
大黑十分配合地蹬了两下腿。
然后脑袋一歪。
嘴角那一点白色冰淇淋随着动作轻轻颤动。
专业。
强大。
这就是长期生活在黑羽士道手底下,逐渐形成的顶级求生默契。
黑羽士道低头看着大黑,手指轻轻抚过它越来越尖的脑袋:“我们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从下水道一路走到今天,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没想到最后居然会倒在区区中暑上面。”
“吱——”
大黑按照计划,发出了一声相当凄惨的尖叫。
虽然学姐只问了第一句话。
但没关系。
气氛到了。
小野寺残音:“……”
黑羽士道深吸一口气,继续进行表演:“大黑,你坚持住,老大不会放弃你的,你老婆和孩子还在等你回去,等离开动物园以后,老大就带你去吃最好的虫草,喝最纯正的下水道核废水……”
大黑:“……”
它本来还挺感动。
听见核废水以后,忽然感觉死在这里也不是不能接受。
小野寺残音安静看着一人一鼠。
等黑羽士道表演到准备人工呼吸的时候,她才轻轻开口:“士道同学。”
“嗯?”
“其实,我刚才一直站在那里。”
小野寺残音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树荫:“从你让大黑学习抽搐的时候,就已经到了。”
黑羽士道脸上的悲痛僵住。
大黑抽到一半的后腿也僵在半空。
风从两个人中间吹过。
几片树叶缓缓落下。
黑羽士道:“……”
大黑:“……”
一人一鼠默默对视。
老大。
现在咋办?
别问我,现在你是老大了……
黑羽士道脸上的悲伤逐渐消失,扶着大黑的手也慢慢放下,最后十分自然地坐回长椅,把嘴角还沾着冰淇淋的大黑重新放到纸巾上。
“咳。”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神情恢复平静,仿佛刚才那个抱着耗子深情呼唤、差点进行鼠类人工呼吸的人,只是小野寺残音因为天气太热产生的幻觉。
“既然学姐已经看见了,那我也不隐瞒了。”
小野寺残音轻轻眨眼:“嗯?”
“这是表演。”
“表演?”
“没错。”
黑羽士道一本正经点头,伸手指了指大黑:“我和大黑看今天逛动物园的过程有些普通,担心学姐觉得无聊,所以临时排练了一个节目,准备给学姐一个惊喜。”
大黑:“???”
什么时候决定的?
它不是为了吃冰淇淋才配合的吗?
黑羽士道在大黑开口以前,一根手指轻轻按在它脑袋上,将所有疑问强行压了回去。
“节目名字暂时叫作《下水道忠鼠之生死抢救》,主要讲述一位穷困潦倒的东京美少年,与自已的忠诚小弟相依为命,最后小弟中暑濒死,美少年不离不弃,成功用爱和一杯香草冰淇淋创造医学奇迹的感人故事。”
小野寺残音:“……”
“虽然剧本稍微仓促了一点,服装、道具、场地也不够专业,但核心感情十分真挚,主要目的就是让学姐开心。”
黑羽士道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愈发自然:“而且我仔细考虑过,以后要是吃不起饭,或者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还可以带着大黑去街头卖艺,提前掌握一门求生技能。”
“别看现在只会装中暑,后续还可以开发装骨折、装失忆、装被汽车撞飞、装成已经去世的爷爷回来托梦,一鼠多用,市场前景广阔。”
大黑:“……”
大黑低头看了看自已的爪子。
突然感觉鼠生压力变得很大。
“学姐是第一个看见完整表演的人,也算是首位特邀观众,如果以后我们真的做大做强,学姐手里的初代目击资格,肯定很值钱。”
黑羽士道说完,自已都陷入了沉默。
扯。
太扯了。
这段话甚至不是普通的扯淡,而是给扯淡安装了一对翅膀,直接从动物园飞到宇宙里面,和奥特曼并肩作战。
但没办法。
都走到这个地步了,总不能承认自已为了躲避泽村母女,专门让大黑装中暑骗学姐吧?
承认以后,会发生什么很难说。
不承认,至少还有万分之一的奇迹概率。
试试。
试试又不要钱。
万一学姐忽然犯傻,相信了呢?
黑羽士道小心观察小野寺残音的反应。
她没有说话。
脸上的浅笑似乎比刚才柔和了一点,眼睛安静看着黑羽士道,完全没有被欺骗以后的不满。
黑羽士道又抬起视线,看向她头顶。
黑色文字缓缓浮现。
【当前状态:开心,满足,因为成为少年与奇怪野生啮齿鼠类第一次正式表演的首位观众而感到愉悦,认为这是一份只属于自已的特别记忆……】
【咸鱼指南:顺势承认这场临时编造的抽象表演,以后继续邀请学姐担任唯一观众,利用对方的特殊滤镜获得长期食物、饮料和生活用品投喂,狠狠爽一下!】
黑羽士道:“……”
还真信了?
我靠,学姐你不要这样,我害怕!
黑羽士道对自已有相当清晰的认知。
他知道自已不像人。
毕竟,他是奥特曼人间体嘛……不是人很正常。
可学姐这是什么情况?
这么扯淡的话居然也能听进去,不但听进去了,还主动给自已找到了“第一次正式表演”“首位观众”“特别记忆”这种高级解释。
真正的高手。
不是把别人忽悠瘸。
是别人刚准备忽悠,她已经主动把自已打断腿,然后微笑着问要不要一起去医院。
牛逼!
哦对了,顺带一提,他是奥特曼人间体,不是人很正常。
黑羽士道稳住表情:“学姐觉得这个节目怎么样?”
“很有意思。”
小野寺残音轻声回答:“大黑表演得也很好。”
大黑听见夸奖,立即从濒死状态恢复,两只爪子撑着纸巾坐起来,眼睛看向冰淇淋。
表演结束。
该支付尾款了。
黑羽士道刚准备挖冰淇淋,小野寺残音已经走到长椅旁,将手里的纸袋放下,从里面取出一只更小的餐盒。
“我给大黑带了鸡胸肉和一点水果,本来准备午餐时给它,刚才士道同学离开得太快,没来得及拿走。”
大黑瞬间抛弃冰淇淋,爬到餐盒旁边。
纸盒打开。
里面是切成小块的鸡胸肉、苹果和几颗坚果。
大黑眼睛发亮,先回头看了一眼黑羽士道。
老大没发话。
不能直接吃。
黑羽士道对这点相当满意,随意摆了摆手:“吃吧,学姐给你的。”
大黑这才抱起鸡胸肉。
嚼嚼嚼……
大黑饱腹感+1+1+1……
大黑对学姐好感+10+10+10……
按照这个速度下去,大黑被学姐的糖衣炮弹彻底收买,狠狠地背刺自已老大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骚瑞啊老大,学姐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大黑继续嚼嚼嚼。
小野寺残音在旁边坐下,将另外一杯饮料递给黑羽士道:“士道同学走了很久,应该渴了吧,这是柠檬冰红茶,甜度不高。”
透明杯子里面装着浅红色液体,柠檬片漂在冰块之间,杯口封膜完整,旁边插着一根单独包装的吸管。
黑羽士道下意识接过。
“谢谢学姐。”
话刚说完,他的动作忽然停住。
饮料……让黑羽士道想起来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
学姐该不会在里面动手脚吧?
黑羽士道低头检查。
封膜完整。
没有针孔。
吸管独立包装。
杯壁没有重新开启过的痕迹。
颜色正常。
味道正常。
柠檬片也没有摆出什么危险图案。
问题是,学姐这种等级的人真想动手,肯定不会留下普通人能够看出来的痕迹。
最危险的毒药,往往看起来和快乐水一样普通。
小野寺残音拿起自已的饮料,轻轻插入吸管,喝了一小口:“不喜欢这个味道吗?”
“没有。”
“士道同学一直没有喝。”
“我在观察柠檬。”
黑羽士道举起杯子,对着阳光看了一眼:“切得很圆,刀工不错。”
小野寺残音看向杯子里的柠檬片,也跟着认真观察:“确实很整齐。”
“……”
为什么顺着他说?
你应该吐槽啊!
小野寺残音没有催促,反而将自已的饮料放到旁边:“士道同学要是不喜欢,可以和我换,这一杯是白桃乌龙。”
“不是味道问题。”
“那是担心里面有什么吗?”
黑羽士道心脏咯噔一下。
问得太直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