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级公寓。
东京已经彻底入夜,落地窗外铺着一片没有尽头的灯海,远处高架上的车流缓慢移动,红色尾灯连成细长光带。
隔着几十层楼的高度看下去,整座城市安静得像是一张被缩小以后,摆在桌面的地图。
小野寺残音坐在书房里,长发披散在肩后,身上换成了一件浅色居家长裙。
今天用过的两张动物园门票被压进透明文件夹,和学生会资料、弓道部申请书,以及几份价值后面带着很多个零的产业报告放在了一起。
桌上的手机开着免提。
“毕业以前,关西这边的交接必须开始。”
电话另一边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多少情绪。
“大阪湾沿岸的物流、京都那边的酒店和旅游项目、神户的金融公司,还有本家持股的学校、医院、地产与地方媒体,这些东西不可能等你拿到毕业证以后再临时熟悉。”
“董事会已经把第一批名单整理好,明天会送到东京。”
小野寺残音低头翻过平板上的一页资料,语气温和:“不用送人过来,电子版本就可以。”
“有些东西不能只看报表。”
“需要我签字的文件可以加密发送,需要我出面的会议可以线上进行,必须本人到场的行程提前三天通知,我会安排时间。”
电话另一边安静了两秒。
男人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只是重新换了一种说法:“残音,这不是让你帮忙处理几家公司,也不是以前交给你练手的那些项目。”
“家族准备把真正的核心产业一点一点放到你手里,你必须让
“如果那些产业只有在我站在办公室里时才能正常运转,说明现在负责管理的人不合格,更换掉就好。”
“人不是报表上的数字。”
“所以更需要更换,数字至少不会因为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坐在会议室里,就忽然改变立场。”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电话另一边的人,是小野寺家现任家主,也是小野寺残音血缘意义上的父亲。
关西那一带很多人提起他时,会下意识压低声音,再将家主两个字放在姓氏后面。
因为那不是一个普通家族的称呼,而是一整张覆盖关西政商两界的关系网,最终收拢起来的位置。
从大阪湾的港口物流,到京都与奈良的大量土地和旅游产业,再到神户的金融、贸易与医疗系统,小野寺家的触须几乎遍布关西。
地方议会、学校、媒体、私铁,以及不知道多少彼此交叉持股的公司,背后都有那个家族的影子。
小野寺家并没有像神宫家那样,把根扎在东京,也很少在全国范围内刻意展示存在感。
但在关西那一片地方,很多看起来毫无关系的企业、组织和人物,顺着资金与人脉往上查几层,最后都会碰到同一个姓氏。
小野寺。
关西王。
这不是学校里面几个学生为了显得消息灵通,随口给有钱大小姐取出来的夸张外号。
而是很多人私底下默认,却不会拿到公开场合讨论的事实。
家主自然只有一个。
问题是,小野寺家从来不缺想坐上这个位置的人,更不缺身上流着家主血液的孩子。
现任家主的女人很多,公开结过婚的、不公开生活在别院里的、因为利益留在身边的,还有关系结束以后,拿着足够资源离开的。
一个家族事务办公室需要专门维护名单,才能避免在生日、宴会和继承顺位上面闹出笑话。
女人多,孩子自然更多。
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从本宅一直分散到海外,其中一些从出生开始,便有独立信托、公司股份和完整培养路线。
另外一些被安排到不同家族联姻,还有一些甚至没有正式出现在族谱最显眼的位置。
只有在家族真正需要的时候,才会有人翻开厚厚的资料,确认外面是不是还遗漏了某一份可以利用的血脉。
电话另一边的男人轻轻呼出一口气:“你那些兄弟姐妹今晚都在本宅,他们对交接名单有意见。”
“可以提交书面异议。”
“他们认为书面异议到不了你面前。”
“确实到不了。”
小野寺残音语气依旧温和:“没有数据、没有替代方案,只有自己应该获得更多这种内容的文件,秘书会直接退回。”
“其中有几个人认为,秘书之所以敢退回,是因为你已经提前控制了事务办公室。”
小野寺残音指尖轻轻滑过屏幕,将一份来自大阪的季度报告放大。
“不是提前控制,事务办公室负责人上个月经过家族会议重新任命,赞成票超过规定比例,流程上没有问题。”
“反对你的人,在那次会议以前刚好因为资金、税务和项目问题,被取消了投票资格。”
“所以他们更应该先处理自己的问题。”
男人再次沉默。
这就是小野寺残音。
她不会在会议桌上拍桌子,也很少说带有明显威胁的话,甚至从头到尾都可以保持那种,让人听起来很舒服的温和语气。
可等反对的人准备站起来时,才会发现椅子、桌子、门,以及可以说话的资格,早已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被她安静搬走。
小野寺家的后辈不是没有接受过教育。
从懂事开始,便有人教他们金融、法律、政治与经营,也不是没有享受过普通人难以想象的资源。
问题就在于,资源太多。
多到其中大部分人只要不主动把自己摔死,便可以依靠姓氏舒舒服服活完一生。
需要争取的东西有人送,需要解决的问题有人处理,需要承担的后果也会被家族抹平。
时间久了以后,所谓精英教育,更像是给一群生下来便站在终点的人发放奖牌。
奖牌很漂亮。
人却未必真的会跑。
偏偏家族太大。
越是庞大的东西,内部越不允许连续几代,都只出现平庸的人。
否则过去积累下来的产业、关系和权力,不会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塌,而是会被无数个看起来不严重的小问题,一点一点掏空。
等所有人反应过来时,只剩下一块挂着古老姓氏,里面早已腐烂的空壳。
小野寺家发现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连续很多年没有出现真正能让所有派系闭嘴的后辈。
聪明的有,但不够冷静。
冷静的有,但能力不够。
能力勉强足够的,又被身边女人、母族和利益集团拉扯得像是一块快要裂开的年糕。
至于那些自认为三项全部具备的人,放到真正的项目上面试过几次以后,往往会发现自信才是他们最突出的能力。
于是,本家开始往外找。
家主散落在各地、没有被正式接回,甚至连姓氏都没有使用过的孩子。
家族旁系因为争斗流落在外的血脉,还有过去被认为没有价值,任其自生自灭的后代。
全都在那几年重新进入小野寺家的视线。
小野寺残音不是唯一一个。
和她一起被找回去的人不少,有些人忽然从普通学校转入关西最顶级的私立学校,有些人被安排进家族企业。
有些人第一次住进本宅时,甚至连该用什么称呼面对同一个父亲都不知道。
昨天还是不被任何人注意的普通孩子,第二天便要坐在一张长桌旁边,与十几个拥有相同血缘的人竞争唯一的位置。
那不是团聚。
只是一次迟到了很多年的资产盘点。
“家族已经认可你。”
电话另一边的男人终于开口:“不只是事务办公室,几个最保守的老人也在今天签了名字。”
“你毕业以后会先接任集团副会长,港口、金融、医疗和地产这些核心板块会分批交给你。”
“如果没有意外,下一任家主不会再有其他人选。”
小野寺残音听完这段足以让关西无数人一夜失眠的话,脸上没有出现多少变化。
“母亲那边提出的条件呢?”
男人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他们联系你了?”
“今天下午发来的文件,几家公司的股份、基金会席位、一部分海外资产,还有他们在本家内部可以影响到的全部投票。”
“不要相信他们。”
“为什么?”
“你应该清楚,他们以前没有想过把你接回去,现在愿意这样做,只是因为你会成为小野寺家的继承人。”
“他们想重新抓住断掉的关系。”
小野寺残音抬起眼睛,落地窗上映出她安静的脸。
“小野寺家以前也没有想过把我接回去。”
“情况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至少最后是本家找到了你,也是本家把你带回关西,给了你接受教育和接触这些产业的机会。”
“准确来说,在确认这一代没有合适继承人以后,本家一次找回了所有可以确认的在外血脉。”
“我只是其中之一。”
男人的声音沉了一点:“残音。”
“我说错了吗?”
没有。
所以电话另一边没有立刻回答。
小野寺残音对过去的了解,并不来自父亲某一天忽然出现的愧疚,也不来自家族那些习惯把利益包装成亲情的老人。
而是来自被她一点一点翻出来的档案、汇款记录、私人医院病例、旧佣人口供,以及两个家族当年互相推卸责任时,留下的大量文件。
她的母亲出身同样不低。
只不过,再有钱的家族也会有高低之分。
在小野寺家面前,母亲那边需要一个可以继续向上攀附的机会。
于是,一个年轻女人被放进了联姻名单,带着提前谈好的资源、合作与双方都满意的笑容,被送进了关西那座看上去什么都有的本宅。
吃穿用度是最好的,出门有人跟随,生病有私人医生,衣帽间比普通人的房子还大。
身边所有人见到她都会低头,想要什么东西只需要开口,第二天便会出现在房间里面。
除了自由。
以及被真正当成人看待的资格。
家主身边并不只有一个女人,本宅与分散在其他地方的别院,也从来没有安静过。
女人之间的关系与背后家族的利益绑在一起。
今天谁多获得一点关注,明天哪一个项目便可能发生变化。
孩子出生以后不是被抱在怀里庆祝,而是先被记录性别、健康、母族、未来价值,以及能够放进哪一份婚姻里。
小野寺残音的母亲,在那里面并不受待见。
联姻完成以后,她背后的家族得到了想要的合作,小野寺家也拿到了应得的利益。
至于被送进来的女人过得怎么样,突然变得不再重要。
哪怕她在怀孕和生产以后越来越少说话,长时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情绪一天比一天糟糕。
也只会被周围人归类为性格软弱、不懂事,以及无法适应本宅生活。
“你母亲当时精神状态不稳定。”
电话另一边的人忽然开口,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使用的解释。
“很多事情并不是你看见的文件那么简单,她把你送走,也可能只是一时冲动。”
“她有严重抑郁,也有生产以后的情绪问题,医生很早就发现了。”
“本家安排过治疗。”
“安排医生定期开药,让佣人确保她不会出现在宴会和其他女人面前,这不是治疗。”
“那时候的情况很复杂。”
“复杂不代表不存在结果。”
小野寺残音的声音依旧温和,没有质问,也没有因为提起已经死去的母亲出现明显波动。
“她在自杀以前,用自己最后可以调动的人,把还在襁褓里的孩子送出了本宅。”
“避开小野寺家的眼睛,也避开母族安排在身边的人,然后,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