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轨？”

浴室里水汽朦胧，镜面已经蒙上一层浅白色雾气，浴缸旁边的防水托架上，手机屏幕依旧停留在泽村佳子刚刚发来的照片和消息上。

小野寺残音靠在温热的水中，黑色长发盘起，只有几缕被水汽打湿，贴在白皙颈侧。

她先看了一眼照片。

雨宫熏坐在烧鸟店包厢里，耳朵泛红，手中端着一碟小菜，正准备往士道同学面前递。

士道同学则低着头，脸上还维持着动物园里那副嘴歪眼斜的奇怪表情，桌边放着温水，旁边甚至还有一条叠得很整齐的湿毛巾。

从照片角度来看，确实很像一个成熟温柔的女人，正在照顾行动不便的年轻男孩子。

小野寺残音看了几秒，视线重新落到那句话上。

【小野寺同学，出大事了，你男朋友出轨了！！！】

男朋友。

这个称呼很好，她喜欢……

出轨。

这个结论不对……因为他还没有承认她的身份。

小野寺残音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动，很快发出第一条回复。

【我和士道同学并不是男女朋友。】

烧鸟店靠近洗手间的走廊里，泽村佳子看见回复，整个人当场愣住。

不是男女朋友？

怎么可能！

上午两个人一起逛动物园，买情侣半价票，挽着手臂，看水母，拍纪念照片，那个嘴歪眼斜的小白脸跑路以后，小野寺残音还亲口说过，士道同学以后会成为她的男朋友，也会成为陪伴她一生的人。

这种关系还不算男女朋友，那什么才算？

总不能等孩子满月才叫正式交往吧！

泽村佳子刚准备打字，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跳了出来。

【至少现在还不是。】

泽村佳子：“……”

至少？

这个至少是什么意思？

伟大的母亲大人只是过来报信，为什么突然在一句十分普通的回复里面，闻到了某种已经计划到结婚、养老、墓地位置和死后合葬方向的恐怖气息？

第三条消息出现。

【所以严格来说，这并不属于出轨，我也没有立场干涉士道同学和谁一起吃饭。】

泽村佳子眼睛一点点睁大。

不对。

非常不对。

这和她预想中的抓包画面完全不一样！

按照泽村佳子原本的计划，小野寺残音看见照片以后，应该先震惊，再愤怒，最后擦干眼泪，换好衣服，叫一辆车直奔烧鸟店。

然后推开包厢木门，当场抓住那个脚踏两条船的可恶小白脸，质问他为什么白天陪温柔学姐逛动物园，晚上又跑来接受成熟女医生的照顾。

如果对方试图狡辩，小野寺残音还可以把照片拍在桌上。

啪！

证据确凿。

无话可说。

至于泽村佳子，可以在旁边提供证人证言，必要时帮忙拦门，避免那个拄着拐杖却跑得比正常人还快的家伙再次利用残疾人优势逃离现场。

这才是合理发展。

现在怎么变成小野寺残音主动替对方寻找不构成出轨的法律依据了？

泽村佳子急得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两步，脑袋上的黄色老虎耳朵跟着一颠一颠，心里还不断提醒自已，她这绝对不是挑拨关系，更不是因为看热闹不嫌事大。

她的出发点是好的。

完全是为了避免两个美好的女孩子，被同一个可恶渣男欺骗！

小野寺残音漂亮、温柔、说话好听，中午还陪她们母女一起吃饭，没有因为小粉毛冷着脸，也没有因为自已说错话就生气。

雨宫熏更不用说。

那可是刚刚把她从太奶手里抢回来的救命恩人！

一个这么好的学姐。

一个这么好的女医生。

凭什么让一个白天嘴歪眼斜、晚上低头装无辜，还会熟练接受温水和小菜照顾的男人全都骗走？

不行。

伟大的母亲大人必须主持正义。

至于主持正义的过程中，稍微出卖一下那个士道同学的位置、照片和行动路线……

这能叫出卖吗？

这叫紧急避险！

泽村佳子用力点头，成功完成自我说服，手指飞快打字。

【小野寺同学，你是不是没看清楚照片？】

【我看清楚了。】

【他上午才和你一起逛完动物园，晚上就和另一个女人坐在一起，那个女人还给他递吃的！】

【嗯。】

【不只是吃的，还有水，毛巾，而且他们坐得很近！】

【我看见了。】

泽村佳子：“？？？”

你看见了为什么还这么平静！

她盯着那个轻飘飘的“嗯”，只觉得自已像是举着消防水枪冲进火场，结果里面的人不仅没有逃跑，还十分温柔地告诉她，没关系，这点温度刚好适合烤棉花糖。

消息说不清楚。

必须打电话。

泽村佳子点开通话按钮，刚按下去又想起小野寺残音可能正在忙，准备挂断，屏幕却已经显示接通。

“泽村女士。”

小野寺残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依旧温和，背景里隐约可以听见细微水声。

泽村佳子愣了一下：“小野寺同学，你在洗澡？”

“嗯，不过没有关系。”

“那我长话短说。”

泽村佳子压低声音，朝包厢方向看了一眼，确定雨宫熏没有突然出来，这才小声开口：“你真的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士道同学脚踏两条船啊！”

“我们没有交往。”

“可是你上午才和他约会！”

“是一起去动物园。”

“还买了情侣票！”

“情侣票更便宜。”

泽村佳子：“……”

这句话为什么有点耳熟？

伟大的母亲大人今天上午选择母女痛快玩套餐的时候，好像也使用过完全相同的理由。

可那是为了省钱。

小野寺残音和士道同学能一样吗？

他们两个拍情侣照片的时候，连摄影师都差点当场给他们送上新婚祝福了！

泽村佳子深吸一口气：“小野寺同学，便不便宜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白天和你在一起，晚上又跑到另一个女人身边，这种时间管理已经很熟练了，绝对不是第一次！”

浴室里安静两秒。

“泽村女士似乎很讨厌士道同学。”

“我这是对事不对人！”

泽村佳子回答得义正词严，心里却莫名有些发虚。

讨厌吗？

当然讨厌。

那个家伙白天看见她们母女就开始嘴歪眼斜，像是多看一眼都会被她们抓去噶腰子，晚上被拆穿以后，又缩着脑袋坐在那里装无辜。

长得倒是勉强能看。

就是一身小白脸气质太重！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泽村佳子每次看见那张脸，都会产生一种想要把他拽过来仔细看两眼，再问一句“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的奇怪冲动。

危险。

非常危险。

这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肯定也是可恶渣男提前布置好的情绪陷阱！

“照片里的那位女士，是泽村女士认识的人吗？”

小野寺残音忽然询问。

泽村佳子身体一僵。

来了。

果然还是问到雨宫妹妹了！

她可以出卖士道同学，毕竟那个家伙怎么看都像主要犯罪嫌疑人，可雨宫熏不一样，那是救命恩人，是刚刚认识不到半小时，已经准备现场拜把子的异父异母亲姐妹。

救命之恩还没报，转头就把救命恩人的姓名、职业、住址、与可疑小白脸的关系全部交代出去，这还是人吗？

背后捅救命恩人刀子的事情，泽村佳子做不出来。

哪怕小野寺残音人也很好。

哪怕这场关系看起来确实很复杂。

但做人必须讲义气！

“这个……”

泽村佳子眼神开始左右移动：“算是认识吧。”

“她是士道同学的老师吗？”

“这个……好像是。”

“士道同学现在住在她家？”

“这个……”

泽村佳子额头开始冒汗。

说不是吧，撒谎。

说是吧，卖队友。

还有，为什么小野寺残音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早知道报信还要接受审讯，她就应该先准备一套变声器和匿名电话卡，最好再去隔壁国家租一台服务器，把自已伪装成一个路过烧鸟店、偶然发现渣男行踪的正义国际友人。

现在怎么办？

救命恩人和温柔学姐同时站在天平两边，唯一可以随便往下踩的，好像只剩中间那个可恶小白脸。

泽村佳子咬了咬牙，果断选择狠狠背刺黑羽士道：“总之照片里的女人没有问题，她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的人，问题肯定出在士道同学身上！”

“这样啊。”

“真的，你不要误会她，她可能也是被那个家伙骗了！”

“我明白了。”

小野寺残音没有继续追问雨宫熏的事情，甚至没有问两个人为什么住在一起，只是很自然地绕开了这个话题。

泽村佳子松了一口气。

果然。

小野寺同学是个好人。

不仅善解人意，还知道不让提供情报的正义人士为难。

这种美好的女孩子，更不能被渣男骗了！

泽村佳子刚准备再添一把火，小野寺残音却先一步开口。

“不过，也请泽村女士不要因为这件事责备士道同学，更不要对他产生偏见。”

泽村佳子：“？？？”

“士道同学是一个非常好的男孩子。”

泽村佳子：“？？”

“他善良、温柔，也很有责任心，哪怕自已生活得很辛苦，也会照顾身边需要帮助的人。”

泽村佳子：“？？？”

不是。

小野寺同学。

你是不是中了什么必须替渣男说好话的奇怪诅咒？

“他都住到别的女人家里了！”

泽村佳子一着急，刚刚还准备死守的秘密脱口而出，话说完以后才猛地捂住嘴。

完了。

雨宫妹妹。

姐姐对不起你！

“士道同学腿受伤了，一个人生活确实很不方便，有人愿意照顾他是一件好事。”

“这不是照不照顾的问题！”

“泽村女士刚才也说过，那位女士是个特别好的人。”

“对，她特别好，所以才更容易被那个家伙骗啊！”

“士道同学不会骗人。”

“他白天和你约会，晚上住在另一个女人家里，这还不叫骗人？”

“也许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告诉我。”

“他还让人家给他准备水和食物！”

“士道同学不喜欢浪费别人的好意。”

“他还装成嘴歪眼斜的样子骗我们！”

“士道同学可能只是比较害羞。”

泽村佳子张了张嘴。

彻底没话了。

这已经不是普通维护。

这是无论那个可恶小白脸做什么，小野寺残音都能立刻从里面找出一个善良、温柔、体贴、懂事、为别人着想的合理解释。

脚踏两条船，是不善于拒绝。

住在女老师家，是腿受伤需要照顾。

白天装嘴歪眼斜，是害羞。

那他要是明天同时带三个女孩子去结婚，是不是还可以解释成不想让任何一个人伤心，所以决定给所有人一个家？

渣男不可怕。

可怕的是受害者已经完成自我攻略，甚至在渣男还没来得及编理由以前，主动替他把所有漏洞堵上了！

泽村佳子急得黄色老虎耳朵都快竖起来：“小野寺同学，你清醒一点，他就是仗着你人好，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士道同学没有欺负我。”

“等欺负的时候就晚了！”

“今天在动物园，士道同学一直很照顾我。”

“他中途跑了好几次！”

“是因为大黑不舒服。”

“那只黑色大老鼠？”

“嗯，大黑是士道同学很重要的家人。”

泽村佳子：“……”

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先讨论渣男，还是先讨论为什么一只会把大象吓晕的黑色大老鼠，可以在这段关系里获得正式家人身份。

浴室另一边，小野寺残音安静听着泽村佳子越来越急的声音，眼睛里始终带着浅浅笑意。

“所以，请不要讨厌士道同学。”

“我不是讨厌，我是提醒你防骗！”

“也请不要把他当成坏人。”

“他都脚踏两条船了！”

“至少现在没有。”

“你们只是还没正式交往！”

“嗯。”

“那就更应该提前看清楚！”

“我相信士道同学。”

泽村佳子：“……”

完了。

没救了。

小野寺残音不仅完全陷进去了，还在那个可恶小白脸没有出场、没有解释、甚至可能正坐在包厢里面偷吃烤串的情况下，一个人完成了证据收集、逻辑补全、罪名撤销和无罪释放。

这是什么？

这就是顶级渣男的恐怖之处吗！

本人根本不需要行动，被骗的女孩子自已就会维持整套系统正常运转！

泽村佳子感觉肩膀上忽然多了一份沉重责任。

不行。

她必须盯紧那个士道同学。

不能让小野寺残音继续被蒙在鼓里，也不能让雨宫妹妹遭到欺骗，必要时还得联合两个女孩子一起，把那个时间管理型小白脸堵在烧鸟店包厢里面进行公开审判。

“泽村女士？”

听筒里的声音将泽村佳子拉回现实。

“我在。”

“谢谢你特意告诉我这件事。”

小野寺残音的语气依旧温柔：“不过时间已经不早了，泽村女士刚刚身体不舒服，还是尽快回去休息比较好。”

“你真的不准备过来？”

“不了。”

“也不准备问他？”

“士道同学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泽村佳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剩下一句充满痛心的叹息：“小野寺同学，你就是人太好了。”

“是吗？”

“就是！”

电话另一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