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内。
“大叔,大叔,你是胃口不好吗,为什么不吃啊?”
霜月爱莉坐在旁边,两只小手捏着刚刚烤好的鸡肉串,故意从黑羽士道面前慢悠悠晃过去,刷着酱汁的鸡肉表面还在滋滋冒油,炭火香气跟着一起钻进鼻子。
往左。
黑羽士道眼珠子跟着往左。
往右。
黑羽士道眼珠子又跟着往右。
霜月爱莉嘴角一点点翘起来,像是终于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手里的烤串再次从左边晃到右边:“大叔,你真的不吃吗?”
黑羽士道:“……”
可恶,该死的天生邪恶的小鬼!
你最好祈祷黑羽叔叔今天能活着离开这里。
但凡成功走出这扇门,回去以后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做成年人对小学生的残酷制裁,没收零食,没收布丁,没收小鸟饼干,再把你捆到电线杆上面进行一场有关尊老爱幼的思想教育!
黑羽士道心里已经把霜月爱莉吊起来打了八百遍,表面却依旧低着头,一只手握着水杯,嘴歪眼斜,肩膀微微缩着,努力把自已伪装成一个刚刚中风、胃口不好、嗓子发炎,同时还患有严重社交障碍的普通东京男高中生。
不能说话。
不能抬头。
更不能张嘴吃东西。
现在的嘴歪眼斜状态,维持不动的时候只是有一点抽象,一旦张嘴咀嚼,整张脸就会从中风患者迅速进化成一台传动轴出了问题的水泥搅拌机。
尤其对面还坐着泽村璃月。
可恶。
早知道吃一顿免费的烧鸟还要赌上现实身份,他就应该在进门以前先算一卦,或者让大黑进去探路,再不济找个服务员拿摄像头检查一下包厢里面有没有粉毛和欧巴桑。
现在好了。
肉就在眼前。
不敢吃。
快乐水就在手里。
不敢喝。
黑羽士道第一次知道,原来白嫖也会产生如此沉重的代价。
霜月爱莉见他半天没有反应,故意把烤串往前送了一点,几乎快要碰到黑羽士道鼻尖:“大叔?”
黑羽士道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忍。
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是成年人,不和赔钱货小鬼一般见识。
黑羽士道缓缓抬起手,把烤串往旁边推了推,随后指了一下自已的喉咙,又摆摆手,意思十分明确。
嗓子不舒服。
不方便说话。
霜月爱莉眨了眨眼:“可是大叔刚才还说了很多话。”
黑羽士道:“……”
这个赔钱货小鬼今天非死不可吗?
“可能是刚刚吃东西呛到了。”
雨宫熏坐在另外一边,替黑羽士道解了围,只是说话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张几乎快要歪出人类极限的脸上停了两秒,表情也有一点儿微妙。
不知道为什么。
自从这个小鬼进包厢以后,整个人就变得特别奇怪。
先是在门口鬼鬼祟祟,贴着墙壁想跑,坐下以后又专门挑了距离泽村母女最远、最靠近门口的位置,低着头不说话,连平时只要看见就会两眼放光的免费烤串都不吃。
如果不是这家伙进来之前还在隔壁和霜月爱莉抢鸡肉丸,雨宫熏真的要怀疑黑羽士道是不是突然生病了。
“对,就是呛到了。”
黑羽士道顺着台阶往下爬,刻意压低声音,鼻腔发力,硬生生把原本清亮好听的少年音扭曲成了刚从重感冒里面抢救回来的低沉气泡音:“咳咳……不用管我,你们吃。”
泽村璃月手里的夹子停住。
烤网上,一串鸡腿肉在炭火上滋滋冒油,边缘已经出现一点微焦,她却没有立刻翻面,而是抬起眼睛,朝着黑羽士道那边看了一眼。
声音不太像。
但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一瞬间,她心里忽然冒出一点儿十分奇怪的熟悉感。
不是像某个人。
也不是想起了什么具体的声音。
更像是听见一句话以后,身体先于大脑产生了反应,胸口莫名跳快半拍,手指也跟着停了下来。
泽村璃月皱了皱眉。
奇怪。
这个叫士道的家伙,从坐下来以后就一直怪怪的。
嘴歪眼斜。
低着头。
不吃东西。
偶尔抬眼,也是先看门口,再看窗户,最后才飞快扫一眼桌面,像是随时准备拄着拐杖从这里逃跑。
而且,他好像一直在躲着自已。
泽村璃月把已经快要烤焦的鸡腿肉翻过来,动作依旧认真,余光却又一次朝那边飘过去。
黑羽士道正襟危坐。
头更低了。
坐姿也更老实了。
泽村璃月:“……”
果然是在躲她。
为什么?
两个人今天应该是第一次见面,最多就是在动物园里擦肩而过几次,她又没有主动找过对方麻烦,更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难道是因为欧巴桑刚才偷拍,被他误以为她们母女是什么可疑人物?
有可能。
毕竟欧巴桑拿着手机,把闪光灯差点儿怼进人家鼻孔里面的行为,确实很像某种不太专业的街头犯罪分子。
泽村璃月想到这里,目光移动,落在包厢门口。
欧巴桑出去已经很久了。
说是去洗手间,结果到现在都没有回来,不会又被寿司噎住以后脑袋缺氧,半路迷路了吧?
她正准备拿起手机询问,雨宫熏忽然伸手,用夹子将烤网上那串已经熟透的鸡腿肉拿下来,放进黑羽士道面前的空盘子里。
“呛到了就慢点吃。”
黑羽士道看着盘子里的鸡肉串。
又看了一眼雨宫熏。
老牛马。
好人啊!
知道学生现在被邪恶粉毛的目光锁定,已经进入不敢吃饭、不敢喝水、不敢呼吸的极限求生状态,还愿意冒着被拖下水的风险送来一串温暖鸡肉。
黑羽士道眼神里浮现出一丝感动。
雨宫熏读懂了他的眼神,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少恶心人,我只是看它快烤糊了。”
黑羽士道:“……”
感动消失。
雨宫熏把夹子重新放回烤网旁边,表面依旧没有什么变化,脑海里却莫名又想起了泽村佳子离开以前的那句话。
“雨宫妹妹,你和士道同学到底是什么关系?”
当时她怎么回答的?
老师和学生。
还能是什么关系?
一个是在医务室里面辛苦上班、全年无休、随时待命的年轻校医,一个是整天装病、蹭沙发、抢毯子、偷喝快乐水、动不动就把耗子塞进书包里带去学校的问题学生。
关系清楚。
定位明确。
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
可泽村佳子当时听完以后,只是露出了一副“姐姐懂,姐姐什么都懂”的表情,还拍了拍她肩膀,拉长声音说了一句:“只是老师和学生啊——”
那个“啊”拖得很长。
长到雨宫熏现在想起来,还是想把对方从太奶身边抢回来以后,再亲手送回去一次。
什么叫只是?
本来就是!
雨宫熏拿起快乐水喝了一口,视线不受控制地又落到黑羽士道身上。
黑羽士道还在盯着鸡肉串。
想吃。
又不敢张嘴。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蹲在食物面前,却发现旁边安装了捕兽夹的野猫。
雨宫熏沉默两秒,忽然觉得泽村佳子刚才的调侃更没有道理了。
谁会和这种小鬼有什么不正常关系?
幼稚。
嘴贱。
贫穷。
不要脸。
还会把别人家当作临时刷新点,进门直奔沙发,躺下以后指挥主人倒水、拿毯子、找吃的,完全没有一点儿身为客人的自觉。
可是……
好像也不算普通学生。
普通学生不会在她家里睡觉。
不会把大黑老婆和小黑留在那里。
不会熟练知道冰箱里面哪一层放快乐水,也不会知道沙发边缘那条小毯子盖到什么位置最舒服,更不会在被大小姐追杀、被老师追杀或者单纯不想回破房子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跑到她那里。
雨宫熏拿着快乐水的手微微停住。
旁边,霜月爱莉看了看雨宫熏,又看了看黑羽士道,最后低头看向盘子里的鸡翅,小脸上浮现出一点儿认真思考的表情。
小雨果然不对劲。
从刚才开始,已经偷看臭大叔好几次了。
黑羽士道也不对劲。
烤串都放到面前了,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抢走。
难道两个人吵架了?
霜月爱莉想了想,伸出小手,悄悄把黑羽士道面前的鸡肉串往自已这边拉了一点。
一厘米。
两厘米。
三厘米。
啪。
黑羽士道一只手按住盘子。
霜月爱莉抬头。
黑羽士道也抬起一点眼皮,用一种极其危险的目光盯着她。
霜月爱莉:“大叔不是不吃吗?”
“不吃也不能给你。”
黑羽士道几乎是从牙缝里面挤出这句话,声音压得又低又怪:“这是原则。”
霜月爱莉:“……”
听不懂。
但可以确定,大叔还是那个小气鬼大叔,应该没有生病。
泽村璃月又看了过来。
黑羽士道立刻松手,低头,闭嘴,一整套动作丝滑得像是提前排练过八百遍。
泽村璃月:“……”
更奇怪了。
包厢里的饭局就这样以一种诡异方式继续进行。
霜月爱莉一会儿烤鸡翅,一会儿伸手偷黑羽士道盘子里的东西,黑羽士道既要防止赔钱货小鬼偷袭,又要维持嘴歪眼斜、少说话、不抬头的低调状态,偶尔实在忍不住了,就趁泽村璃月低头烤串的时候,飞快把一块鸡肉塞进嘴里。
然后不嚼。
先含着。
等泽村璃月把视线移开,再迅速嚼嚼嚼。
整个过程严谨、专业,充满了一个东京底层少年面对身份暴露危机时的智慧。
雨宫熏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小鬼,你是仓鼠吗?”
黑羽士道嘴里藏着半块鸡肉,不能说话,只能投过去一个你不懂求生的眼神。
雨宫熏:“……”
泽村璃月则一直安安静静烤串。
鸡腿肉。
鸡翅。
鸡软骨。
每一样都认真翻面,确认火候,刷酱,再分到桌面几个盘子里,动作没有出现任何明显异常,只是每隔一会儿,她的视线就会从烤网边缘抬起来,悄悄落到黑羽士道身上。
一次。
两次。
三次。
看得越多,心里的疑惑越重。
没有继续问。
她只是又拿起一串鸡软骨,放到烤网上面。
就在包厢里的空气逐渐变得越来越奇怪时,木门终于从外面被拉开。
泽村佳子回来了。
黄色老虎耳朵还戴在脑袋上,只是其中一只明显有点歪,发丝也乱了几根,额头中间残留着一小点没擦干净的醋饭,脸上的表情却异常平静。
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如果忽略她走进来时,嘴里还在小声重复“蓝鳍金枪鱼”“飞龙骑脸”“报仇”之类的危险词汇,确实很像只是正常去了一趟洗手间。
泽村璃月抬头:“欧巴桑,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处理了一点儿私人恩怨。”
泽村佳子坐回原位,拿起筷子,眼神深沉:“小粉毛,妈妈刚刚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
“面对恐惧,逃避是没有用的。”
泽村璃月看见她额头那一点醋饭,沉默两秒:“你又碰寿司了?”
“没有。”
“你额头上是什么?”
“人生勋章。”
泽村璃月:“……”
她已经不想问欧巴桑出去以后到底经历了什么。
泽村佳子也没有继续解释,拿起一串刚烤好的鸡皮,大口咬下去,嚼嚼嚼,紧接着又夹走两串鸡腿肉、一串鸡心和半盘盐昆布卷心菜,进食速度快得像是准备把刚才受到的所有伤害全部转化成热量。
黑羽士道悄悄看了一眼。
好家伙。
这个欧巴桑出去一趟,怎么跟打完复活赛一样,回来以后战斗力不降反升?
泽村佳子察觉到目光,立刻抬眼看过去。
黑羽士道低头。
晚了。
泽村佳子已经看见了。
她盯着这个低眉顺眼、嘴歪眼斜、怎么看怎么像小白脸的士道同学,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刚才和小野寺残音的通话。
善良。
温柔。
有责任心。
不会骗人。
只是害羞。
泽村佳子越回忆,小脸越黑。
什么害羞?
这家伙分明就是心虚!
白天陪温柔学姐逛动物园,晚上和漂亮女老师住在一起,现在被伟大的母亲大人发现以后,坐在这里连头都不敢抬,不是心虚是什么?
小野寺同学还是太善良了。
雨宫妹妹也太老实。
这两个女人,一个被蒙在鼓里,一个正在被温水煮青蛙,居然没有任何人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没办法。
最后还是要靠伟大的母亲大人主持正义。
泽村佳子眼神逐渐坚定,狠狠咬下一块鸡皮。
嚼嚼嚼。
主持正义以前必须先吃饱。
黑羽士道被她盯得后背发凉。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欧巴桑出去以前只是奇怪,回来以后却像是突然和他产生了杀父之仇,嘴里每嚼一下,眼神就凶狠一点,仿佛正在提前演练怎么把他也穿到竹签上面,刷酱,翻面,撒盐,然后送进烤炉。
危险。
非常危险。
黑羽士道默默把椅子往门口挪了两厘米。
泽村佳子看在眼里,冷笑。
还想跑?
果然是渣男。
饭局在这种各怀心思的气氛里持续了很久。
泽村佳子后来又加了两轮烤串,一份鸡肉釜饭,三份甜点和一大壶快乐水,雨宫熏几次阻止,提醒她刚刚差点被寿司噎死,最好不要一次吃太多,泽村佳子却用“刚从太奶手里回来,需要补充生命能量”成功说服了自已。
至于其他人信不信……
不重要。
伟大的母亲大人信了就行。
等到最后一轮烤串吃完,桌面盘子堆成小山,烤炉里的炭火也渐渐暗下来,时间已经来到深夜。
黑羽士道几乎是服务员刚刚说出“感谢光临”,就立刻握住拐杖站了起来。
终于结束了。
再吃下去,他就算没有被邪恶小粉毛认出来,也会先被那个黄色老虎耳朵欧巴桑用目光烤熟。
雨宫熏拿起外套,霜月爱莉背好小包,泽村璃月也将桌面上的手机和动物园纪念品收起来,几个人一起离开包厢。
走到店门口时,泽村佳子忽然停下。
“雨宫妹妹,你们先回去吧。”
她亲热地拉住雨宫熏的手,另一只手摆了摆:“今天太晚了,小孩子需要早点睡,士道同学腿也不方便,姐姐还有一点事情要处理,回去以后再联系。”
黑羽士道听见“士道同学”四个字,后背又是一僵。
雨宫熏没注意到,只是看向泽村佳子:“你身体真的没问题?刚刚噎得那么严重,回去以后如果有胸痛、呼吸不舒服或者持续咳嗽,立刻去医院。”
“放心,姐姐现在好得可以打死一条鱼!”
雨宫熏:“???”
什么鱼?
泽村佳子没有解释,笑容灿烂地挥了挥手,等黑羽士道三人走出店门,背影逐渐消失在街道拐角,她脸上的笑容瞬间一收,转身抓住泽村璃月手腕。
“走!”
泽村璃月被拉得往前踉跄一步:“去哪?”
“报仇!”
“找谁?”
“寿司!”
泽村璃月:“……”
她忽然产生一种十分不好的预感。
几分钟后。
烧鸟店后厨。
经理、主厨、两名服务员和泽村璃月站成一排,表情十分复杂地看着面前的泽村佳子。
后厨专门处理高级食材的低温区域里,一条体型巨大、已经经过初步处理的蓝鳍金枪鱼放在不锈钢操作台上,鱼身泛着冰冷光泽,靠近腹部的位置被切掉一小部分,正是店里这两天用来制作刺身和握寿司的高级食材。
即便已经少了一块,整条鱼依旧大得夸张。
泽村佳子站在鱼头前。
鱼眼看着她。
她也看着鱼眼。
一人一鱼隔空对视,空气里面仿佛有看不见的电流碰撞。
“就是它?”
泽村佳子缓缓眯起眼睛:“刚才骑到伟大母亲大人头上的寿司,就是从它身上切下来的?”
主厨沉默两秒:“从部位上判断,应该是大腹。”
“很好。”
泽村佳子伸手拍了拍鱼头,冷笑:“冤有头,债有主,寿司已经被服务员吃掉了,妈妈找不到具体凶手,那就只能找它的直系亲属。”
泽村璃月:“……”
鱼是食材。
寿司也是食材。
而且服务员为了避免浪费,把从欧巴桑头顶拿下来的那块寿司扔掉了,根本没有人吃。
短短一句话,没有一个地方是对的。
经理小心翼翼开口:“泽村女士,您的意思是……想再购买一份蓝鳍金枪鱼大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