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羽士道嘴角动了动。

刚才还横在半空中的胳膊，默默放了下来，顺带着把翘起来的腿也收了回去。

坐好。

坐端正。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家伙终于想起来自己是一名需要好好学习的大学生。

实际上……

密码的，小粉毛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而且还带了个欧巴桑！

买一送一是吧？

黑羽士道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泽村璃月，又看了一眼正在打量自己的泽村佳子，脑子里面已经开始飞快回忆，自己刚才睡觉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东西。

应该没有吧？

他睡觉一向非常老实，除了偶尔指点一下山本先人和伊藤不诚怎么做人，基本不会发生其他事情。

问题不大。

先冷静。

反正都已经找上门了，现在把脑袋重新埋回去，装作自己刚才只是诈尸，好像也不太来得及……

黑羽士道目光向旁边偏了偏。

拐杖就在桌边。

距离右手不到二十厘米。

非常好，撤退路线……

泽村璃月的视线跟着落了下去。

拐杖。

石膏。

还有那只下意识往桌子

少女刚刚因为看清那张脸而产生的错愕，忽然停在了脸上。

她重新抬起头，盯住黑羽士道。

刚才只觉得好看。

好看得有些过分，和她提前想象过的那些场景完全不一样，甚至连准备好的开场白都没来得及说出来。

可现在越看……

怎么越不对劲？

泽村璃月往旁边挪了半步。

黑羽士道几乎是本能地偏了一下脸。

两个人同时停住。

一个似曾相识的画面，猛地从泽村璃月脑海里面蹦了出来。

动物园。

熊猫馆外面。

她往左边走，那个拄着拐杖的奇怪家伙就往右边转，她往右边看，对方又把脸扭了回去……

甚至连现在这个躲闪的角度，都有一种该死的熟悉感！

泽村璃月嘴唇微微张开。

黑羽士道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已经到了嘴边的“小粉毛好巧啊”，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对。

这个表情……

好像不只是网友见面那么简单。

泽村璃月的目光从黑羽士道的眼睛，一点点挪到鼻梁，最后停在嘴角上。

脑海里面，那张被她评价过不知道多少次的抽象脸，开始一点点恢复正常。

歪掉的嘴角回去了。

眯起来的眼睛睁开了。

刻意往里面缩的下巴，也跟着……

泽村璃月：“……”

啊？

等一下。

少女下意识又看了一眼拐杖。

再看一眼黑羽士道。

啊？！

那个嘴歪眼斜的家伙……

是他？！

“你……”

泽村璃月才挤出一个字，脑海里面忽然响起另外一道温柔的声音。

“士道同学。”

还有那只无比自然地挽住少年胳膊的手。

当时，她就在旁边。

不但在旁边，甚至还因为盯着人家的脸看，十分认真地道过歉！

对方怎么回答的来着？

没关系。

我已经习惯了。

泽村璃月手指缓缓蜷了起来。

习惯了……

原来是这样习惯的是吧？！

她下意识想问，可嘴巴刚刚张开，昨天晚上和小野寺残音散步时的那些话，又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如果士道同学没有钱呢？”

“即使他和璃月想象中完全不同？”

“那如果，他已经有喜欢的人呢？”

一句接着一句。

刚才还只是在脑海里露了个头的画面，忽然全部挤到了一起。

动物园里面挽着手的两个人。

那个声音温柔，总是耐心听她说话的学姐。

还有她自己拍着胸口，斩钉截铁说出来的……

他没有。

泽村璃月：“……”

少女的手指不动了。

刚才还准备往外面冒的话，也跟着没了声音。

她甚至想起，自己就在小野寺残音面前，说过什么凡事要讲先来后到，认识这么多年，总应该有资格当面问清楚……

然后呢？

然后她还说，如果那个家伙表现得好，也不是不能考虑一下。

很好。

非常完整。

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部说了一遍。

当着人家的面说的！

泽村璃月眼睛一点点睁大，脑袋里面嗡的一下。

昨天晚上那个一边走路，一边嘴角上扬，最后还觉得学姐温柔可靠、什么都能聊的笨蛋……

是谁来着？

哦。

是她。

那没事了。

啊啊啊啊——

“怎么了？”

黑羽士道憋了半天，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试探着开了口。

他也不知道小粉毛在想什么。

只看见对方的脸色变了又变，从震惊到僵硬，再从僵硬到一种让他看着都有些心虚的沉默。

这怎么还不说话了？

要不骂两句？

小粉毛平时在网上，隔着半个地球都能追着他输出，今天人在面前，怎么忽然卡住了？

网络不好？

需不需要他给开个热点？

“你和……”

泽村璃月下意识开口。

黑羽士道肩膀微微绷紧。

来了！

他就知道，这小粉毛绝对不可能这么轻易……

“没什么。”

泽村璃月忽然闭上了嘴。

黑羽士道：“？”

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

少女移开目光，盯着桌角，刚才攥起来的手指松了一点，又很快重新捏紧。

不能在这里问。

至少……

现在不能问。

万一那个家伙回答得很干脆呢？

万一他真的顺着自己没说完的话，把那些她刚刚才想到、还没有来得及弄明白的事情，全部说出来呢？

昨天晚上还能理直气壮说出口的问题，现在就卡在嘴边。

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黑羽士道看着她。

泽村璃月不看他。

两个人之间忽然安静下来。

旁边的老师抱着课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原本准备说的话同样没能找到合适的入口。

前排一个男生把笔尖戳在本子上，半天没挪地方，墨水都快把纸洇穿了。

不是。

说啊！

刚才不是还有话吗？

怎么到了关键地方，忽然不往下说了？

教室外面，山本先人半张脸贴着玻璃，脖子伸得老长。

伊藤不诚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

“往旁边让一点，我看不见。”

“别挤，她好像要说了。”

两个人屏住呼吸。

然后等了半天。

什么也没有。

伊藤不诚：“……”

这课罚得值不值，暂时不好评价。

但他现在站的这个位置，确实不太值。

与此同时，一直站在旁边的泽村佳子，也终于从黑羽士道那张正常的脸上，品出了一点不太正常的东西。

她歪了歪脑袋。

又换了一个角度。

目光认真得，像是在研究一块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汉堡里面的高级牛排。

奇怪。

明明第一次见到小粉毛嘴里的那个死萝莉控。

为什么总觉得……

好像在哪里见过？

泽村佳子皱起眉头，伸出手指，在自己嘴角旁边比画了一下。

往上。

再往下。

紧接着，她又眯起了一只眼睛。

黑羽士道：“……”

阿姨。

你这是干嘛？

面部康复训练啊？

泽村佳子保持着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的模样，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低头，看向那根靠在桌边的拐杖。

下一秒。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

动物园。

烤肉。

小雨。

还有那个吃东西的时候，脸歪成那副德行都不耽误往嘴里面塞肉的奇怪小伙子……

对上了！

全部对上了！

泽村佳子倒吸一口凉气，手指缓缓抬起，指向黑羽士道，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不可置信。

好家伙。

原来那个该死的萝莉控，一直就在她眼皮子底下晃悠？！

她甚至还和对方坐在一张桌子上面吃过饭！

“小粉毛，他……”

泽村璃月猛地转头。

泽村佳子根本没有察觉到危险，还在为自己终于想明白这件事情而震惊，指着黑羽士道的手指都抖了两下。

“你……”

黑羽士道脑袋里面警报大作。

然而，还没等他张嘴。

啪嗒。

一只鞋，十分精准地踩了下去。

“啊啊啊——！”

泽村佳子指着黑羽士道的手，瞬间拐了个弯，一把抓住旁边的课桌，整个人差点儿原地蹦起来。

这一声相当的嘹亮。

前面那个还在戳本子的男生手一抖，笔尖当场划出去一大截。

老师：“？？？”

黑羽士道：“？？？”

窗外的山本先人和伊藤不诚，脑袋也跟着齐刷刷往后一缩。

什么玩意儿？

开大了？！

泽村佳子弯着腰，眼泪都快出来了，扭头看向旁边的泽村璃月。

“小粉毛，你踩我干什么！”

泽村璃月面无表情。

“你声音太大了。”

“妈妈刚才还没说完！”

“现在更大了。”

泽村佳子：“？？？”

不是你踩的吗？！

泽村佳子委屈坏了，伸手想把自己的脚拯救出来，奈何旁边还站着别人，只能一边扶着桌子，一边努力往后抽。

抽了一下。

没抽出来。

她抬起头。

泽村璃月也在看她。

母女两人对视片刻。

泽村佳子忽然感觉，这个时候继续说下去，可能不是一个特别好的选择。

然而……

她刚刚明明发现了一个很重要的事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