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小粉毛，你先听妈妈说，这个人……”

“欧巴桑。”

泽村璃月打断了她。

“你该回去了。”

泽村佳子愣住。

“啊？”

“我已经找到班级了，接下来要上课，你可以回去了。”

这话说得非常平静。

如果忽略掉那只还没有完全挪开的脚，甚至能听出几分懂事。

泽村佳子看了看黑羽士道，又看了看泽村璃月，眼睛里面的疑惑更重。

“可是，妈妈还没……”

“老师。”

泽村璃月直接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授课老师。

“我先送她出去，很快回来。”

老师低头，看了一眼泽村佳子被踩住的鞋。

又抬头，看了一眼少女非常认真的表情。

送出去……

是他理解的那个送出去吗？

“可以，注意别……”

“谢谢老师。”

泽村璃月已经松开脚，抓住了泽村佳子的胳膊。

动作快得不行。

黑羽士道眼睁睁看着刚才还准备指认自己的欧巴桑，被小粉毛扯着往过道外面走，已经到了嘴边的解释，就这么又咽了回去。

密码的。

这算什么？

他还没开始自救呢。

怎么对面先把证人给处理了？！

黑羽士道原本已经伸向拐杖的手，默默收了回来。

事情，好像发生了一点儿他没想到的变化。

先别急。

让他再看看。

“小粉毛，你慢一点，妈妈脚疼！”

“现在知道疼了？”

“刚才就知道了！”

泽村佳子一只脚踩地，一只脚不太愿意用力，被女儿拽着，走得歪歪扭扭，路过一张空椅子的时候，还试图伸手扶一下。

手刚搭上椅背。

泽村璃月停住。

泽村佳子也停住。

两个人再次对视。

片刻之后，泽村佳子十分不情愿地松开了手。

但嘴巴没松。

“妈妈是过来陪你报名的！”

“已经报完了。”

“还可以陪你上课！”

“你听得懂吗？”

泽村佳子：“……”

过分了啊。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伟大的母亲大人留一点面子会死吗？！

前排一个女生实在没忍住，迅速低下头，用手挡住嘴巴，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泽村佳子看见了。

顿时更加委屈。

她扭头，还想看看黑羽士道，泽村璃月却像是早有准备，往旁边一站，直接挡住了视线。

“小粉毛……”

“走。”

“但是刚刚那个人……”

“欧巴桑。”

泽村璃月声音低了一点。

“你现在先不要说话。”

这一次，泽村佳子终于从女儿的语气里面，听出了点和平时不太一样的东西。

没有继续大声骂她。

也没有继续踩。

只是抓着她胳膊的手，始终没有松。

泽村佳子眨了眨眼睛，看看少女绷着的小脸，嘴巴张开，又慢慢合了回去。

行吧。

先不说。

反正人就在教室里面，又不会……

泽村佳子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

黑羽士道正坐得端端正正，两只手甚至都老实地放在了桌面上。

见她看过来，还露出了一个礼貌的笑容。

泽村佳子：“……”

这笑容。

怎么越看越欠揍？

“还有，你不要对着妈妈笑！”

黑羽士道脸上的笑容立马收了回去。

好的。

阿姨说得对。

阿姨慢走。

泽村璃月已经把人带到门口。

泽村佳子一只脚迈出教室，忽然又想起来什么，伸手扒住门框，试图给自己的最后一点监护人尊严争取一个说话的机会。

“等一下，妈妈觉得还是有必要……”

泽村璃月抬头。

泽村佳子低头。

目光落到女儿的鞋子上。

“……有必要早点回酒店。”

识时务者为俊杰。

伟大的母亲大人，这一次就先让让她！

泽村佳子终于松开门框，十分幽怨地被推出了教室，刚在走廊里面站稳，就看见旁边贴着墙站了两个男生。

一个顶着饭团头。

另外一个……

刚才这里有另外一个人吗？

伊藤不诚默默往山本先人后面挪了一点。

泽村佳子没空研究，转过身，还想对女儿交代两句。

“小粉毛，中午剩下的那个……”

“在冰箱里。”

“那妈妈晚上……”

“等我回去再说。”

“还有，那个……”

“再见。”

泽村璃月把她扶着门框的手指，一根一根摘了下来。

然后关门。

咔哒。

动作干脆。

毫不拖泥带水。

泽村佳子：“……”

走廊里面安静了下来。

山本先人默默站直，眼睛看向前方，表现出一副自己从头到尾都在认真反省的模样。

伊藤不诚同样如此。

谁都没有看那位刚刚被亲生女儿赶出来的家长。

倒不是不想看。

主要是怕对方恼羞成怒。

好一会儿。

泽村佳子才抱起胳膊，对着已经关上的门，小声哼了一下。

“有什么了不起的，妈妈回去吹空调了……”

说完，又站了两秒。

里面没有挽留。

泽村佳子更加幽怨了。

……

教室里。

泽村璃月握着门把手，背对着众人站了一会儿。

刚才拽着泽村佳子往外面走的时候，脑袋里面还顾不上想太多，现在安静下来，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又开始一个接着一个往外面冒。

她吸了口气。

松开门把手。

转身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重新收了起来，只是耳朵还有一点红，藏在粉色发丝里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抱歉，耽误大家上课了。”

“没关系。”

老师回答得非常快。

说完以后，才想起来自己刚才好像还准备继续讲课，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课本，又看了看泽村璃月，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先安排座位，还是先说点什么缓和气氛。

少女却没有朝黑羽士道那边走。

而是重新走向了讲台。

黑羽士道坐在后排，目光跟着那道粉色身影缓缓移动。

诶？

怎么又上去了？

按理来说，这会儿不应该过来问他为什么装成那副鬼样子，或者把他叫出去，进行一番亲切友好的线下交流吗？

他连理由都开始编了。

什么一觉睡醒面部神经忽然有了自己的想法，五官临时分家，各过各的……

虽然听上去不是很靠谱。

但至少可以先撑两句。

结果小粉毛压根没过来。

黑羽士道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讲台，莫名产生了一种自己好像暂时活下来了，但又没有完全活下来的感觉。

先观察。

不要轻举妄动。

尤其不能在这个时候手贱，掏出手机给小粉毛发一句“你怎么不说话”。

这种事情，他确实干得出来。

但现在不行。

会死的。

泽村璃月已经站回讲台旁边。

她把刚才被泽村佳子扯得有些歪的衣袖整理好，又将散到脸侧的粉色长发拨回耳后，动作不快，视线却越过前面一排排课桌，直接落向了最后面。

黑羽士道还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泽村璃月没有移开。

“刚才有些仓促，我重新介绍一下自己。”

讲台

仓促吗？

刚才那次不是已经介绍过了吗？

名字、转学过来，还有一句请多关照，虽然不算长，但新同学介绍自己，基本也就是这些东西。

怎么还需要重新来一次？

前排那个把本子戳得乱七八糟的男生，先看了看讲台，又顺着少女的视线，悄悄往后面瞄了一眼。

黑羽士道坐在那里。

醒着。

哦。

男生默默转了回来，把自己的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懂了。

第一次没听见是吧。

那他现在坐在这里，算不算陪着重修？

“我叫泽村璃月。”

少女的声音在教室里面响起。

比刚才清楚。

也比刚才慢了一点。

黑羽士道原本还在悄悄摸拐杖的手指，停住了。

“之前一直生活在国外，从今天开始，会在这里和大家一起上课。”

泽村璃月站在讲台上，背挺得很直，下巴也维持着一个刚刚好的角度，看起来依旧是那个漂亮得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的转学生。

只有她自己知道，袖口已经被手指捏出了一点褶皱。

那些没问出口的问题，还堵在那里。

她暂时不想问。

也没准备好听。

但是，有一件事情总得先让那个家伙听清楚。

她叫什么。

她已经过来了。

以后就在这里。

黑羽士道看着她。

小粉毛也看着他。

整个教室那么多人，前排有人点头，有人露出笑容，还有人已经悄悄坐得更直，试图让自己在新同学面前显得稍微精神一点。

然而，泽村璃月的视线从头到尾，都没有往那些地方挪过。

黑羽士道喉结动了动。

不是。

介绍归介绍。

你老盯着我干什么？

他又没给她把名字改了！

黑羽士道努力维持着正常的表情，甚至准备点个头，以此证明自己这次听得非常认真，绝对没有再偷偷睡觉。

但少女一直看着。

直勾勾地看着。

动物园里那句“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忽然十分不合时宜地从他自己脑袋里面蹦了出来。

黑羽士道：“……”

密码的。

当时演的时候，怎么没觉得这么心虚呢？

“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泽村璃月说完，视线依旧停在后排。

黑羽士道和她对视了两秒。

然后，眼睛慢慢挪开。

看向窗外。

今天的天气……

真几把不错啊。

泽村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