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山道，地势豁然开朗。

一望无际的稻田铺展在眼前，晚风一吹，青黄的稻穗层层翻涌，像一片望不到边的海。

田埂上三三两两的农人正弯腰收拾农具，有些还蹲在田边啃着饭团。

听见马蹄声，他们直起腰来，朝官道上张望，远远望向官道上驶来的大明队伍。

百余名明军甲胄鲜明、队列肃整，刀枪映着日余晖，威仪赫赫，与安南本地疲敝的兵卒、困苦的百姓形成极致反差。

人人心中惶恐，不敢直视，纷纷低头避让。

那些农人一个个黑瘦黑瘦的，衣裳补丁摞补丁，脸上木木的，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拿眼睛盯着这支打着明军旗号的队伍从面前经过。

宋铎掀着帘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道：“蓝千户，你瞧那些田里干活的人。”

蓝冲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瞧见了，瘦得跟竹竿似的。”

“安南连年打占城，赋役都摊在这些人身上。一年两熟的水稻，打下来的粮食大半要交上去充军粮。你看着地肥，可种地的人未必吃得饱。”

宋铎放下帘子，声音沉了些：“这地方，底下怨气不。”

蓝冲没接话，只哼了一声。

队伍继续往前走，稻田渐渐退去，路旁的屋舍多了起来。

先是稀稀的茅草棚子，再往前走，就有了砖墙瓦顶的房子，路也越来越平整。

里便是安南国最核心、最丰饶的腹地，也是升龙城赖以立国的根基。

外人只知安南是大明藩属边陲蛮地，却极少有人知晓，这片南疆之国，实则是不折不扣的东南亚霸主。

自五代脱离中原管控之后，安南是中南半岛最先完成大一统、最先建立成熟儒家官僚体系、最先确立中央集权的国度。

它效仿中原礼制科举，走的是跟宋朝的一个路子。

深耕儒道治国思想，政权体系完备、军民制度成熟，远超周边诸国。

百年以来，安南从不安于一隅。

西压缅地、北固山隘、南伐占城、震慑暹罗，常年征伐四邻，扩土蓄势，步步蚕食周边疆域，在半岛横行霸道，霸道百年，底蕴深藏。

也正因常年对外开战、只能压榨举国民力，征粮、征兵、征徭役层层加码。

眼下田间劳作的安南百姓，个个面黄肌瘦、衣衫破旧，眉宇间尽是麻木疲惫。

春日耕稻、夏日服役、秋日缴粮、冬日备战，一年到头无半分闲暇。

沉重的赋税徭役压得底层百姓喘不过气，举国财力人力尽数被黎氏集团搜刮，用以供养大军、支撑对外战事、铺垫篡朝大业。

远远地，升龙城的城墙终于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到了城门外，队伍停了下来。

按照大明藩属礼制，天朝国公特使入境藩属国都，藩国当派遣亲王或当朝一品重臣出城远迎，以显敬奉天朝、恪守藩礼的诚意。

可待到城门之下，迎面而来的人影，却让他眼底悄然掠过一丝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