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半掀，宋铎带着浓重酒意，眯眼看向身前温润青年，声音沙哑含糊：“你是何人？”

黎澄笑意谦和、礼数周全：“晚生黎澄，乃是平章大人嫡子。父王感念大人远道劳苦，特意命晚生亲自护送，不敢有半分怠慢。”

“哦？”

宋铎似是酒意上头、心情舒展，语气松弛了许多，带着几分醉后的随意：“原来是平章公子。”

“难得，难得。今日一路所遇，唯有公子礼数周全、谦恭得体，这才是藩国臣子、勋贵子弟该有的模样。比起你那身居高位、傲气凌人的父王，懂事太多了。”

黎澄闻言不骄不躁，顺势谦逊赔笑，轻声附和：“父王身居高位、身系举国重任，思虑过重，性子难免刚硬执拗，礼数不周之处，还望大人多多包涵。”

说话间，黎澄亲自执鞭驾车，缓缓催动马车前行。

王府后方，另有一辆低调的随行马车远远尾随。

马车轱辘轻转，缓缓穿行在升龙城夜色街巷之中。

车厢之内，宋铎看似昏沉醉酒、双目半阖，实则神智清明，眼底所有算计尽数暗藏，只留一副松弛轻信、酒后直言的模样。

一路无话，不多时，马车稳稳停在门前。

蓝冲先一步下车，回身搀扶宋铎缓步落地。

黎澄紧随其后，连忙上前伸手帮扶，笑着开口：“大人一路劳顿，酒宴辛苦。此次前来，晚生备了些许安南本土薄产珍物，皆是乡土稀世之品，聊表敬意，还望大人笑纳。”

话音落下，他抬手示意，身后随行仆从即刻上前，从跟在后面的那辆马车里搬下数个精致木匣。

宋铎看着好几个木箱，嘿嘿笑着：“抬进去，抬进去，平章公子，你跟我进来，咱们聊会天。”

黎澄闻言大喜，当即扶着宋铎入府。

等到到了大堂，宋铎刚刚落座，黎澄凑近半步，自怀中贴身之处，悄悄取出一方温润通透的美玉印坯。

玉质细腻澄澈、水头十足、通体无瑕，乃是安南极难得的上好暖玉，触手生温，价值连城。

玉坯方正规整，底部平整无纹，尚未镌刻一字，显然是特意备好的全新料子。

黎澄双手捧着玉印，恭敬递到宋铎身前，声音压得极低，诚恳至极：“大人，此乃晚生私人心意，非公礼。”

“这方暖玉印坯，是我安南百年难遇的珍品，未曾刻字留白。大人归滇之后，可寻中原名匠，镌刻自家雅号，随身佩戴、置物藏书，也算晚生一份微薄孝敬。”

宋铎垂眸看向那方美玉，目光微微定格，眼底恰到好处地掠过一抹惊艳与喜爱，嘴角扬起醉后的爽朗笑意：“好好好！难得公子这般有心、这般懂事！比起你爹冥顽孤傲、不懂变通，公子未来一路坦途啊……”

黎澄见他果然动心、神色舒展，心中大石落地，顺势抓住时机：“大人厚爱，晚生惶恐。只是晚生心中一直有一事困惑，百思不解。”

“听闻大人执意要觐见我安南国主，不知是有何等军国大事商议？若是方便，可否稍稍告知晚生，也好让晚生心中有数，回府禀报父王，提前做好周全筹备。”

来了。

宋铎心中暗笑，面上却故作酒后坦诚，轻叹一声，一副被珍宝打动、愿意交心的模样，慢悠悠开口：“也罢。公子这般懂事孝顺、通透识礼，本使便与你直言无妨。”

他微微侧身，压低声音，故作私密低语：“你也知晓，你安南连年征伐占城，边境战事不休。”

黎澄连忙点头：“正是，南边战事胶着经年，举国兵马军械、甲胄战马尽数调度前线，国中军备损耗极大，府库空虚、甲仗短缺，是我安南心头大患。”

宋铎眯眼轻笑，语气带着几分拿捏：“缺甲、缺刃、缺战马，对吧？”

“是！”黎澄眼神发亮，连忙应声。

宋铎不紧不慢，抛出早已筹谋好的诱饵，字字勾人：“巧了。”

“我凉国公新镇西南，刚刚整编云南各路卫所、清缴边地土司。麾下库房囤积了大批换防淘汰、清点结余的军械甲仗，数量极多，闲置库存，堆积如山。”

黎澄瞳孔骤缩，呼吸瞬间一滞，满脸难以置信：“大人的意思是……”

“买卖。”

宋铎淡淡吐出两字，直白通透：“我家国公，不欲军械闲置腐朽、白白浪费。愿与你们安南做一桩私下买卖。”

“库存现成兵刃三万柄、精炼钢甲两千余具，另有大批战马、弓矢、一应军备，尽数可售予你们安南。”

轰！

黎澄心神巨震，整个人瞬间失神。

三万柄战刀、两千副重甲……这，这能组建一支重甲兵啊。

这对于常年军备匮乏、苦战不止的安南而言，简直是雪中送炭、天降利器！

他强压心头狂喜，又瞬间涌上迟疑与惶恐，急声开口：“大人！这般规模的军械军备……价值何其高昂，我安南国力微薄，一时之间，恐怕根本无力全额采买！”

宋铎闻言，漫不经心一笑，酒意朦胧，语气却字字笃定：“无需一次买空。”

“一批一批结算，一批一批交割，量力而行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