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九九乘法口诀(2 / 2)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再也没有抬头。

傍晚收工的时候,苏文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桌上核对完的单据。

厚厚一摞,每一处出入都標註清晰,旁边附了调拨单的编號或补录说明的页码。

苏文没说什么,只是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不错,明天继续。”

魏叔玉点了点头。

等苏文走远了,他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今天忘了吃午饭。

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没顾上。

入夜。

程家庄的招待所是一排新建的砖木平房,专门用来安置外来访客和身份不同於普通工人的世家子弟。偶尔尉迟宝琳几人在庄子上喝多了,也会住上一日。

房间不大,但乾净,两张木榻、一张桌案、一盏油灯、两床薄被。

窗户上糊著透光纸,月光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淡淡的白影。

魏叔玉躺在榻上,眼睛盯著房梁,嘴里念念有词。

“—一得一,一二得二,二二得四,一三得三,二三得六,三三得九————”

杜荷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过了一会儿,又掀开。

“魏兄,你能不能別念了”

魏叔玉停下来,偏过头,轻笑著看著他:“你今天搬了多少块石头”

杜荷沉默了几息,闷声道:“一百二十四块。”

“要求多少”

“————两百。”

魏叔玉没再问。

杜荷也没再说。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窗外隱约的虫鸣和远处瀵河流水的声音。

杜荷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摊开。

月光照在他掌心上,几道破皮的血痕横七竖八,虎口处磨出一个亮晶晶的水泡,一碰就疼。

他盯著那个水泡看了很久。

“今天程处亮骂我。”他的声音很轻,不像白天那个浑身是刺的桀驁少年,“他说我是杜家老二。说房遗爱也是老二,但房遗爱现在管著大唐飞狐,我什么都不是。”

魏叔玉沉默著。

他知道那种感觉。

今天在帐房里,他也有类似的感觉,他倒不是被骂,是更难受的。

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东西,在別人那里,好像只是基本功,甚至连基本功都算不上。

“我爹说,不干出名堂,不许回家。”杜荷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声音闷闷的自言自语道,“他在病榻上跟我说了好多。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不是身上的伤,是————

是我。说我十四岁了,除了斗鸡撑狗什么都不会。说他要是哪天走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因为我哥杜构好歹能撑起门面,我呢我连搬石头都搬不够两百块。”

他的声音说到最后,已经有些发抖。

魏叔玉没有接话。

他继续盯著房梁,过了一会儿,又开始念。

“一四得四,二四得八,三四十二,四四十六————”

这一次,杜荷没有让他闭嘴。

窗外,月光照著程家庄整齐的帐篷和砖房,照著远处水泥窑尚未熄灭的炉火,照著河的水面。

四月的夜晚还很凉,但风中已经有了泥土解冻之后草芽破土的气息。

两个从长安被“发配”来的少年,一个手上磨出了血泡,一个脑子里装满了数字,在这间小小的砖房里,各自醒著。

很久以后,杜荷忽然开口。

“你那个九九乘法口诀,从头念。”

魏叔玉偏过头。

杜荷没有看他,盯著房梁,声音硬邦邦的:“我爹说,来了就好好学。你那个口诀,从头念一遍。我也听听”

魏叔玉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从头开始。

“—一得一,一二得二,二二得四————”

杜荷跟著念。

“一—得一,一二得二————”

声音磕磕绊绊,混著长安口音和少年人特有的彆扭。

窗外的虫鸣被盖过去了,瀵河的流水声也被盖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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