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绸揭开的那一刻,校场上安静了。
炮身横卧在双轮炮架上,通体铸铁,前段细长,往后逐渐膨大,尾部浑圆粗壮,整门炮的轮廓与众人此前见过的任何火炮截然不同。
朱元璋绕着炮架走了半圈,目光从炮口移到炮尾,又从炮尾移回炮口。
“这炮怎么长成了个梅瓶的模样?”
“父皇好眼力,匠人们私下也这么叫,梅瓶炮。正式的名字是洪武六斤炮(拿破仑八磅炮),六斤是标准实心弹丸的重量。”
朱橚拍了拍炮架的轮毂。
“炮身连架总重不到一千二百斤,四匹马拉着跑,跟得上步兵行军的速度。”
徐达走到炮口前面,探头朝膛内看了看,伸手摸了摸炮壁的厚度,眉头拧了起来。
“管壁这么薄?”
“炮膛各处承受的膛压本就不均匀,药室处最烈,往炮口方向逐段递减。管壁的厚度跟着压力走,该厚的地方堆铁,该薄的地方省铁,同样的铁料便能撑住更高的膛压。”
李文忠蹲下来查看炮架的结构,两只轮子之间横着根粗铁轴,炮身搁在轴上的鞍座中,尾部有螺杆连着调仰角的手柄。
“殿下,这炮架的做工比赤勒川的铁炮精细了何止十倍,轮子、轴承、仰角调节,全是铁件榫合,拆装方便。”
朱橚没有接话,而是朝校场边缘招了招手。
八名身穿短褐的炮手从侧面列队跑步入场,在六斤炮两侧各站四人,分列左右。
为首的炮长喊了声口令,八人齐齐立正。
“装填。”
口令落下,炮手们动了起来。
左侧第二人从弹药箱中取出定装药包,递给炮口处的装填手。
装填手将药包塞入炮膛,紧跟着右侧的送弹手用推杆将药包捣实。
第四人递上实心铁弹,送弹手再次推杆送入。
与此同时,炮长在炮尾的火门处刺破药包,插入引信管,左手扶着拉火绳待命。
整套动作从取药包到引信就位,前后不过十数个呼吸。
朱元璋看着这群炮手的操作,脸上的神情变了。
这些炮手的每个动作都卡着固定的位次和顺序,谁取弹、谁送药、谁捣实、谁刺火门,分工极细,衔接极紧,没有半分多余的走动和犹豫。
这套操典是朱橚照着拿破仑时期法军炮兵的标准化流程编排的,每个炮位固定八人,各司其职,反复操练至肌肉记忆。
“放。”
炮长用火绳杆点燃了药绳。
轰。
六斤炮猛地后坐了两尺,炮口喷出团浓烟,四百步外的木靶区腾起了碎屑。
侍卫跑去查看,回报时的声音都带着颤:“禀陛下,木靶碎了,连靶架都劈成了两截,实心弹落点在靶心偏左三寸处。”
朱元璋负着手,盯着远处那片碎木屑弥漫的靶区。
四百步。
赤勒川用的洪武铁炮,上靶射程不过两百步出头,炮身重逾千斤,搬运全靠十几个壮汉抬着挪。
眼前这门梅瓶模样的小炮,四匹马便拉着跑,四百步外还能把木靶打得粉碎。
“再打。”
朱橚朝炮长做了个手势。
炮手们再次装填,这回的速度更快了,从清膛到击发,比方才又省了三个呼吸的工夫。
轰。
第二发实心弹准确命中了第二排靶架。
连续三轮之后,朱元璋抬手叫停。
他转向朱橚,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你说差点火候,就指这个?”
“这只是开胃的。”
朱橚朝弹药箱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换榴霰弹。”
炮手从弹药箱的另外那个格子中取出了截然不同的弹丸。
铁铸的薄壁空心球,外壳上有道环形的接缝,顶端嵌着截短短的木管。
朱橚将那枚榴霰弹托在掌心,举给众人看。
“这颗弹丸的壳子中填装着上百颗铅丸和少量火药。顶端这截木管是引信,木管中灌着缓燃药,外壁刻着时间刻度。”
他用指甲点了点木管上的刻痕。
“发射前,炮长根据目标的距离,将引信截到对应的刻度长度。炮弹出膛后,引信的缓燃药开始燃烧,飞到目标上空时恰好烧尽,引爆弹体中的火药,上百颗铅丸从空中倾泻而下,覆盖方圆数十步。”
他停了停,补了句关键的细节。
“弹体底部与火药之间,隔着层树脂薄膜。炮弹出膛时的冲击力极大,若不隔开,火药会在膛内便被震散引燃,炮弹还没飞出去就炸了。这层树脂膜的作用,是将出膛时的冲击与弹体中的火药彻底隔绝,确保引爆只由引信来控制。”
朱橚心中翻过了这项发明的前世今生。
空爆榴霰弹的原理,最早由英国炮兵中尉“施拉普内尔”在1784年提出。
此人的构想极为精妙,以至于后世英语中直接用他的姓氏“Shranel”来命名这种弹药,成了弹片与破片的通用词。
传统的葡萄霰弹只能在炮口前方300米内杀伤,因为黑火药的爆炸威力不足以将弹片推到更远处。
施拉普内尔反其道而行,让炮膛的膛压替弹丸加速,铅丸裹在弹壳中随炮弹飞行,抵达目标上空后再由引信引爆炸开,铅丸便带着炮弹飞行时积蓄的动能散射而下。
如此简单的思路转换,将霰弹的杀伤距离从300米推到了1100米。
可这项发明从提出到真正可靠,足足卡了六十八年。
问题出在炮弹出膛的瞬间。
火药与铅丸紧挨着,膛压的剧烈震荡会让火药提前殉爆,炮弹在半空中过早炸开,铅丸落在已方阵线上。
拿破仑战争期间,英军虽已在局部战场尝试使用,但不靠谱的特性,各部队对这种炮弹信心不足。
直到1852年,英国皇家兵工厂的“博克瑟”,用树脂隔膜将弹头与炸药彻底分隔,这才从根本上解决了殉爆的顽疾。
此后的战场上,榴霰弹成了骑兵与密集步兵的噩梦。
日俄战争中,乃木希典的步兵以“猪突战术”的密集队形冲击203高地,俄军的榴霰弹在冲锋队列头顶上炸开,铅丸如暴雨倾盆,整连整营的士兵在冲锋途中成片倒下,尸体铺满了山坡,后续梯队踩着同袍的遗体继续往上冲,迎接他们的又是下波空爆。
那时候的高爆炸药虽已问世,可榴霰弹的杀伤原理与炸药的威力无关,它靠的是炮膛赋予弹丸的初速度,铅丸在空中炸散之后,携带着出膛时的惯性砸向地面,黑火药提供的那点爆炸力只需要将铁壳崩开、把铅丸撒出去便够了,换成大明现有的黑火药,效果上也十分显著。
眼下大明要复刻这项技术,并不需要蒸汽机或精密车床之类的前置工艺。
薄壁铁球壳、铅丸、黑火药、刻度木管引信、树脂隔膜,每样东西都在宝源局现有的铸造能力范围之内。
“装填,目标区八百步,引信截至第三刻度。”
炮长接过那枚榴霰弹,用小刀沿着木管引信的第三道刻痕切断多余的部分,将弹丸塞入炮膛。
装填完毕,炮长回头看了朱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