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众人闻声屏息,满室私语瞬间寂灭。
何勉快步步入堂中,于公案正前稳稳站定,强压胸中急促,肃然抬手抱拳,腰身躬身到底:
“卑职何勉,参见道台大人!”
躬身之后,他即刻抬头急报军情,语速极快:
“外海突发敌船大举来犯,鹿耳门炮台遭敌舰持续炮击,
“岸防工事崩坏、守军溃乱,海防危在旦夕!军情紧急,恳请大人即刻定夺、调兵布防!”
听闻此言,庄年神色骤变。他猛地从官椅上腾身站起。
颔下梳理齐整的长须因动作剧烈微微掀动。
一身端正官袍也带出凌厉风声。
他眼底强压的镇定裂开一丝裂痕,沉声急问:“敌舰来自何处?兵力船数、旗号装束,可知详情?”
堂下众人皆是屏息缩肩。
无人敢出一声喘息。
何勉依旧躬身执礼,身姿挺拔未乱半分,只是嗓音愈发沙哑凝重,据实回禀:“回大人,一概不知。”
短短几个字,沉重如铁。
未知敌寇、未知来路、未知兵力,却是跨海压境、炮轰要塞。
最是让人惊惧彻骨。
庄年喉间一滞,心头猛地一沉。
周身气势微微一泄。
他缓缓落座回椅,手指不自觉扣紧案沿,复又沉声追问:“可曾遣人出海探查敌情?”
“大人,来不及了。”
何勉语速极快。
“卑职已传令总兵全营即刻披甲集结、列阵备战。
“可此刻夜色漆黑如墨,外海敌舰隐匿飘忽,炮火连绵不绝、覆盖岸线,
“鹿耳门炮台久经狂轰,想来早已工事崩塌、沦为焦土。
“此刻遣斥候出海无异于白白送命,根本探不出半分虚实。”
话音未落。
轰隆——!!!
一声震彻府城的巨炮轰鸣,骤然在极近之处炸开!
这一炮距离之近、威力之猛。
前所未有!
狂暴的爆炸气浪直扑道署大堂而来,滚烫劲风穿堂入室,狠狠撞在整座大堂之上!
两扇厚重实木大门被狂风狠狠撕扯,砰砰狂震不止,门轴剧烈呻吟,似要当场崩裂。
大堂院前的空地上骤然亮起一团刺目赤红火光。
暗夜瞬间被强行撕开一角。
冲天烟尘翻卷腾涌,灰白尘雾漫天弥散,笼罩整片庭院。
堂外候立的亲兵猝不及防,被气浪掀得纷纷踉跄扑倒,人人抱头躲闪、狼狈鼠窜。
拴立阶下的战马尽数惊骇炸群。
昂首狂嘶、四蹄乱踏,烈性十足的战马奋力挣动缰绳,铁链绷得笔直,咔咔作响,几欲扯断脱缰。
大堂之内,瞬间乱象再起。
幕僚、家丁人人脸色惨白。
有人踉跄后退,有人下意识抱头缩身,细碎惊惶的抽气声、低呼声混杂一片,人心彻底摇摇欲坠。
满堂皆乱,尘土震颤、声光惊魂、人畜奔逃。
唯独公案之后的庄年,立而未倒、坐而未塌。
他肩背绷得笔直。
任凭梁柱震颤、灯火狂摇、尘灰簌簌坠落,依旧死死按住心神。
面色虽白,身形未晃,眼神竭力维持着一方主官的最后镇定。
堂中伫立的何勉亦是稳如磐石。
狂风扑面、震响贯耳、身后兵荒马乱,他依旧躬身挺立,身姿不摇不晃。
神色凛冽沉凝,于漫天大乱之中,死死撑住武官守土的最后风骨。
二人一坐一立。
于满城惊惶、炮火临城之际强行镇住了摇摇欲坠的道署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