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年与何勉极快对视一眼。
二人眸光交汇,眼中尽是戏谑。
庄年语气轻飘飘的:
“既然钱大人气节如此刚烈、忠义如此深重。
“那便请回吧。
“本官即刻传令船老大停船,放你独自归岸。”
说罢,他故作转身,似要下令。
何勉紧随半步跟上,却又骤然驻足,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提前说好,我等派人千里奔波,将你阖家老小从故土接出,路费开销共计100两白银。
“钱大人要独自回京领罪,这笔路费记得结清再走。”
“站住!!”
钱洙目眦欲裂,猛地一声大喝,悲愤与屈辱彻底炸开。
何勉停下脚步,双手抱胸,眉眼间满是戏谑漠然:“怎么?钱大人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
一旁的庄年倚立舷板、双手环胸,冷眼垂视着近乎崩溃的钱洙,不急不缓:“钱大人可得想清楚。
“你一人可以求名、可以求节、可以求一死清白。
“可你若是归岸、执意告发,
“你那阖家老小……
“怕是一个都活不成。”
一句话。
瞬间击碎钱洙所有傲骨与刚烈。
轰然压垮了他所有的忠义执念。
“我……我……”
钱洙嘴唇不住翕动、颤抖不止。
喉头反复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再也吐不出半个铿锵字眼。
满腔家国大义、千古忠节……在至亲族人的性命面前彻底溃不成军。
深夜海风呼啸穿甲板,肆意吹动他散乱的须发、翻飞的破旧衣袍。
月光暮色之下。
他孤身立在两人之间。
身形僵硬、孤苦伶仃。
满身悲壮沦为彻骨的悲凉与绝望。
……
12月27日,清晨7点。
广州外海,晓雾未散,朝曦初透。
淡金色的晨光破开层叠海雾,平铺在珠江口辽阔洋面之上。
连日僵持压抑着的英华商船泊区忽然掀起一阵无声的狂乱骚动。
海天北线的薄雾深处。
一道笔直、冷峻、远超这个时代所有海船形制的银白色钢铁舰影缓缓刺破晨霭,碾压着碎浪稳步南下。
是七号驱逐舰。
它自厦门东侧海峡中线起航。
走清廷近海主航线,一路沿岸观测水深炮台坐标等。
全程保持15节经济航速。
此前突袭澎湖时隐秘北上,闽粤两省无一人窥见全貌。
今日返程归琼便不再刻意隐匿。
大摇大摆贴着大清海岸线巡游,展露真正的远洋巨舰威仪。
舰体修长挺拔,破浪极稳。
无半点木船的摇晃颠簸。
舰艏与舰尾的四座双联装主炮高高耸起,黑洞洞的炮口森然慑人。
舰桥如刀锋般锋利。
顶端蓝底白星旗被晨风扯得猎猎作响,在灰白海雾与朝阳之间刺眼夺目。
没有繁杂帆篷、无层层船板。
那是大清水师官兵、十三行商贾从未见过的钢铁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