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气氛压抑如铅。
乾隆目光扫过阶下跪伏的一众军机大臣,沉声道:
“马尔泰,你久镇两广,对此事有何见解?”
马尔泰直起身形,拱手沉声应答:“回禀皇上,臣以为此事疑点颇多。”
暖阁之内寂静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马尔泰身上。
马尔泰微微抬头,徐徐进言:
“臣在两广数年。
“屡与英华商船往来。
“傅恒此番南下回报亦言,英华在琼州开市通商,恪守买卖规矩。
“倘若英华蓄意图谋大员,早有征伐之心,何必长久维持通商局面,静待我方摸清其舰船、火炮底细?
“再者,
“其占据大员之后未见即刻挥师进犯闽粤沿海,夺得疆土却按兵不动,不合兴兵远袭的常理。
“臣斗胆揣测,
“其中或许另有隐情。”
他话音刚落,讷亲当即往前膝行半步,语气凌厉,出言驳斥。
作为满洲勋贵、当朝天子心腹,又身系闽浙总督策楞的至亲。
他绝不能容忍这种“存疑缓办”的论调动摇备战决议。
“马尔泰大人此言未免太过迂阔!”
讷亲目光锐利,高声抗辩:
“夷人诡诈,最擅长阳示恭顺、暗蓄锋芒!
“表面通商互市,
“正是麻痹我大清耳目之计!
“先占琼州,再夺澎湖、大员,步步蚕食海疆,图谋早已昭然若揭。
“如今疆土失陷是铁板钉钉的事实,澎湖汛营化为焦土,大员守军溃逃千里!
“无数残兵口供彼此印证,
“难道皆是虚妄?
难不成要等到英华整顿全境水师,兵船直抵厦门、虎门城下,我等才肯承认祸患已成?
“至于克府之后暂不内侵,
“不足为奇!
“他们刚刚拿下大员,根基未稳,先要安抚地方、修筑炮台、巩固占领之地,待休养完备,必然再度兴兵。
“如今最忌讳心存侥幸,处处寻找所谓‘疑点’拖延筹备!
“一旦错失时机,东南沿海万千生民,都要遭受兵祸!”
马尔泰眉头微蹙,正要开口辩驳,鄂尔泰缓缓开口:
“讷亲不必情急,马尔泰所虑亦并非全无道理。
“英华前后行事反差巨大,确实难以一眼看透本心。
“但有一点无可否认。
“澎湖、大员隶属大清版图,无端遭兵袭取,已是既定事实。
“疑点可以慢慢派人探查核实,沿海防备却一刻松懈不得。不可因为尚存疑问,便撤除海防、放松戒备。”
张廷玉紧随其后,语调平和:
“臣赞同鄂公所言。
“眼下有两件事必须同步进行。
“其一,传谕策楞、王郡,严守闽省口岸炮台,收拢水师,不得轻率渡海决战;
“传旨讷苏肯,加强广州口岸稽查,监控所有英华商船动向。
“其二,遴选可靠人员出海侦查,打探大员境内实情,弄清对方诉求。
“倘若贸然兴大军跨海远征,耗费钱粮无数,一旦战事受挫,内地百姓负担加重,容易滋生事端。
“战和大事,应当待侦查回报之后再做最终决断。”
殿内议论纷起之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侍卫低声通传:“皇上,傅恒奉诏赶到,在殿外候旨。”
乾隆闻言,眼神一凝。
他沉声吩咐:“宣。”
厚重殿门向两侧敞开,傅恒一身常服快步走入,跪地行礼。
乾隆居高临下注视着他,声音冷冽,直截了当抛出诘问:
“傅恒!你在琼州逗留日久,日日奏报英华安分通商、秩序井然。
“如今策楞、讷苏肯加急奏折送到……英华出动重兵跨海突袭,澎湖陷落,大员危亡!
“此事,你作何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