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盛怒临殿,寒意铺天盖地。
傅恒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现在的他还不是几年后迫使土司莎罗奔请降、稳定川西局势的一等忠勇公。
此刻的他不过是个蓝翎侍卫而已。
当然,作为乾隆朝中期的杰出人才,傅恒倒也不是被吓大的。
他俯首请命:“还请皇上容微臣看一眼奏折。”
“哼!”
乾隆冷哼一声,将御案上的两份奏复用袖子一扫。
奏折落在地上。
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傅恒跪着捡起奏折,快速阅览。
他看得极快,目光如梭般扫过纸面,很快便发现了端倪。
特别是讷苏肯那道奏折,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讷苏肯在镇海楼亲眼目睹了那艘钢铁巨舰。
傅恒一眼便看出。
那就是隶属于南海战区的七号驱逐舰。
而讷苏肯的奏折还提到了另一件事……南海战区司令邵自胜派出使者与讷苏肯来回拉扯数个回合。
最终定下了“万山外海通商特区”的私约。
从这一点看……
澎湖和大员这两处怎么看都不像是英华官方的动作。
就在此时,傅恒脑中灵光一闪。
他猛地抬头,对乾隆拱手道:“启禀皇上……微臣在琼州时曾听闻,
“英华治下有一条惯例。
“凡是律法未曾明文禁止之事……
“民间便可自行其是,官府不得随意干涉。”
傅恒正要继续解释下去。
讷亲忽然打断,他声震暖阁:“皇上,富察侍卫所言荒诞不经、荒谬绝伦!”
傅恒也不恼,他对着讷亲拱手道:“讷大人有何高见?”
讷亲冷笑道:“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自古列国万方,无有此说法!”
讷亲跪在堂下,脊背挺得笔直。
“律法未禁即可妄为?
“简直是乱世邪说!”
他抬首正对御案,朗朗声线震得暖阁余音回荡:
“我大清治世,以礼教定规矩,以纲常束人心,律法止惩戒大奸大恶,
“余下万千细碎人情事理,皆由礼制、王法、世道规矩管束!
“若照英华此等歪理,律法不曾写明禁止,便人人可做、事事可行?
“臣敢问富察侍卫:
“世间律法千疏百漏,岂能条条写尽、事事列明?
“若无禁令即为可行,是让天下人摒弃礼义、唯利是图!
“官吏可钻律法空子徇私,百姓可钻律法缝隙妄为,世道无束、人心无拘,朝堂纲纪何在?
“天下秩序何在?!”
傅恒眉头微蹙,不得不正色辩驳:
“讷大人误会其意。
“英华此法并非纵容世人妄为乱纪,而是约束官府不滥权、不妄罪、不苛民。
“官府无权随意罗织罪名、随意禁绝庶民行事,唯有律法明定违禁,方可惩治……”
他还没说完。
“荒唐!”
讷亲根本不给傅恒缓和余地,当场再度驳斥:“治国驭民,自上而下!
“官府管束万民乃是天经地义、古之正道!
“从未有朝廷束缚自身、纵容庶民,以‘律法没写不准’为由,放任诸事自流!
“我大清官府,
“遇邪则禁、遇弊则止、遇乱则治,防微杜渐、未雨绸缪,方能保天下安定。
“英华这套规矩,是上弱而下纵、官松而民肆,乃是化外蛮夷的悖逆治法,根本登不上正统朝堂台面!”
二人当庭激辩。
一来一回,寸步不让。
满堂军机、阁臣尽数缄口,无人插言,却人人心思各异,立场隐晦。
鄂尔泰微微垂眸。
心底默认讷亲之论。
他一生治军治边,信奉权归于上、令出于朝。
最讲究管束森严、秩序规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