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看来,一国治世若不能自上而下管束万民、预治隐患,便是松弛涣散、自取乱象。
英华这套放任之律纯属旁门左道、蛮夷陋规。
张廷玉神色平和。
心底却暗自摇头。
他执掌文衡、修订律例半生,深知律法永远不可能面面俱到。
傅恒所言看似宽松。
实则是律法立信、杜绝滥刑;
讷亲所言看似正统。
实则是皇权无界、官权无束。
只是朝堂大势在讷亲。
满洲勋贵主战守礼,汉臣不便逆势强辩,他只作旁观,不置一词。
海望、班第等人更是敛神屏息。
而一侧侍立的马尔泰。
眼底藏着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全程冷眼看戏。
心底五味杂陈、暗爽不止。
他如今明升暗降,褪去封疆实权。
成了朝堂闲散阁臣,无责一身轻,也成了殿中唯一真正读懂英华这套规矩内核之人。
当时总督两广,直面英华通商、对接其商船律例、交涉边贸细则,他比朝堂任何人都清楚……
英华所谓“法无禁止即可为”,从来不是纵容妄为、不是肆意作乱。
其真意是律法划定红线。
红线之外官府不妄禁、不妄罗织、不妄加干预。
民商循律行事。
有据可依、有界可守。
是限官权、明边界、立公信的治世之法,绝非讷亲口中“蛮夷乱制、肆意妄为”的歪理。
殿上众人。
鄂尔泰不懂、张廷玉不透、讷亲更是一窍不通。
满殿军机重臣。
全部拿着华夏纲常旧理来生搬硬套曲解异域新政。
把一套精密的治国立信之道。
骂成乱世邪说。
唯独他马尔泰心知肚明、洞若观火,却半句不揭、一字不说。
他只冷眼看着傅恒笨拙的解释、被讷亲蛮横压制。
看着满朝重臣在外行道理上集体外行辩论,心底只剩无尽讥讽。
他太通透了。
他镇两广之时,吃透英华规矩、务实通商、循律管控。
不瞎猜忌、不乱封锁、不妄生事端,只守大清海防根本。
是以他在任之时,英华商船安分守礼、买卖公允。
海峡安稳,从无半分兵戈事端。
可他一调离两广、失去实权……
朝堂上下便人人臆测、层层猜忌。
马尔泰心底暗讽不止。
今日这场荒唐辩论从根上就错了。
讷亲骂错了方向,傅恒想说却说不出来,满朝君臣皆在雾里看花。
面上,马尔泰依旧是一副忧心国事、肃穆凝重的臣子模样。
半点不露锋芒、半点不显通透。
静静看着傅恒被讷亲死死压制、满腹通透道理却无处诉说。
暖阁之中,辩论依旧焦灼。
傅恒试图解释英华这套规矩的治国利弊、立信之本。
想要绕开纲常对错讲明对方政体特殊、行事有异,以此佐证海峡战事未必是英华举国之谋划。
可每一次话头刚起。
都被讷亲以“悖逆纲常、蛮夷乱制”的正统大义当场堵断。
讷亲咬死一点。
凡不合华夏正统礼制、古圣治世之道的便是邪理、乱制、祸根!
是不可能存在于世的!
傅恒年轻位低、资历尚浅。
在满堂老臣、满洲权贵面前,纵有通透眼光、缜密思虑,也根本抢不过话语权。
御案之前。
乾隆自始至终沉默不语。
他既不打断辩论。
也不判定对错、不斥责任何人。
一双寒沉眼眸静静扫过阶下,将傅恒的急切、讷亲的刚戾、鄂张的观望、马尔泰暗藏的戏谑通透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