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接密旨,他心头一凛。
即刻整冠束带,摒除随身侍从,孤身随内侍穿行夜宫甬道。
马尔泰府邸距大内稍远,传旨太监策马疾驰、星夜传谕。
不过半刻钟,马尔泰接旨起身。
他本就是闲任阁臣。
白日朝堂静观不语,心中早有预判,听闻深夜独召,不惊不躁,从容整理朝服,随传旨太监连夜入宫。
二人一先一后。
沿乾清门侧廊暗道行走。
夜风寒冽,吹得宫灯灯影摇曳不定,沿途值守护军、侍卫尽数垂首肃立。
整座紫禁城死寂沉沉,唯有脚下青石板路承着细碎履声。
依照宫廷礼法。
深夜入养心殿密对过程中,臣工不得结伴同行、不得交谈私语。
傅恒在前;
马尔泰在后。
值守内侍远远候着,见二人到来,直接引着他们登上丹陛。
厚重朱漆殿门由内监轻轻推开一线,暖阁内昏沉烛火透出微光,暗而不幽、肃而不厉。
“进。”
殿内传出乾隆低沉平淡的声音。
傅恒率先抬步入内,踏入暖阁即刻屈膝跪地,行三跪九叩大礼:
“臣傅恒,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紧随其后的马尔泰:
“臣马尔泰,叩见皇上。”
深夜密殿,什么人都没有在场。
就连起居注也不会记录。
是整个大清朝堂最私密、最能吐露真话的方寸之地。
乾隆安坐靠窗木炕。
身前不设御案阻隔,只一盏烛火、两折奏折、一幅彩绘平铺案头。
他垂眸俯视阶下二人,神色淡漠。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轻微的噼啪声响,炭火融融。
却烘不散殿中沉沉的压迫感。
乾隆沉默片刻。
目光先扫过跪地的傅恒,再缓缓落于俯首躬身的马尔泰身上。
白日大庭广众之下,朝堂有朝堂的规矩、派系有派系的立场……
人人皆有私心遮掩。
讷亲要主战立威、保全亲族颜面;
鄂尔泰、张廷玉要稳持中枢平衡、保全政体大局;
满朝文武皆困于千年纲常定式。
无人敢越雷池一步。
唯独这二人。
一个亲赴南洋亲眼窥见英华政体内核,知其异、识其变。
却位卑言轻、有理难伸。
一个久镇粤海,深谙彼邦规矩底线,看破全局蹊跷。
却身居闲职、刻意藏拙……
冷眼旁观。
今夜摒尽百官、隔绝朝野。
不为纲常辩论,不为朝堂颜面。
只为一句真话、一份实情、一个真相。
良久,乾隆淡淡开口,破开满殿沉寂:“白日人多,诸多虚实,你们不敢尽言、不能尽言。
“今夜此处,
“无派系、朝堂、口舌之争。
“朕只问你们二人……
“英华礼法究竟如何?
“海峡战事到底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