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养心殿密对(1 / 2)

片刻后,傅恒深吸一口气。

他知晓再辩法理已是徒劳。

这套超前百年的治国逻辑,落在这群恪守千年纲常的中枢老臣眼里永远是荒诞谬论。

他不再纠结法理对错,只拱手沉声道:“皇上,臣所言并非为夷人开脱,只是据实禀报其治国惯例。

“其政体、规矩、行事,与我华夏截然不同。海峡战事蹊跷百出,不可一概而论,还请皇上审慎明察。”

讷亲立刻接话,寸步不让:“皇上!

“惯例再异,亦不能越界夺土、兴兵犯疆!

“无论其如何治法、如何规矩……

“占我疆土、杀我守卒,便是敌寇!无需再辩虚理,当速速整军、严守海疆,以备后患!”

暖阁寒意,愈发凛冽沉沉。

……

晚上7点。

紫禁城内灯火次第亮起。

白日朝堂的喧嚣渐渐敛去,唯余寒风掠过宫脊的低啸。

养心殿西暖阁之内,烛火静摇。

乾隆屏退了多余内侍,独自面对案上两份六百里加急奏折,还有那张西洋画师描摹的黑铁机车彩图。

下午殿上的群臣百态、私心翻涌、虚辩滔滔,此刻全都盘桓在他心底……

讷亲刚戾、傅恒窘迫、鄂尔泰与张廷玉观望。

唯独马尔泰。

眼底藏着一片清明却偏偏缄口不语、冷眼旁观。

人心诡谲,远胜海疆烽烟。

正沉凝间,殿外传来极轻的履声,柔缓规整,不似宫人匆忙。

不多时,门帘轻挑……

富察皇后一身素色常服,不饰珠翠,唯鬓边两朵通草绒花,清雅端方,缓步走入暖阁。

按照清廷祖制,帝王深夜独理政务而无妃嫔侍寝之时,中宫皇后可入宫检视炉火、奉进茶汤、体恤君劳。

她手捧一盏温热的杏仁茶汤,步履轻稳,不惊不扰。

入内便瞥见御案上堆叠的加急折本、帝王眉间久凝不散的沉郁。

却只默默将温汤置于案角,伸手轻拨炭盆中的银炭,让暖意更匀,驱散冬夜刺骨的寒凉。

待到诸事妥当,她才侧身垂眸,语气温柔却极有分寸:“夜深天寒,陛下慎思保重,勿劳心神过甚。”

乾隆抬眸。

看着眼前这位素来恭俭端良、进退有度的中宫皇后。

他心头那根紧绷了一下午的弦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瞬。他淡淡颔首:“无妨,朝政琐事罢了。”

皇后深知帝王秉性……

凡军国机务,从不许后宫置喙。

她半点不追问,亦不多留,只屈膝行了个端庄的礼:“臣妾不扰陛下理政,先行退下。殿外留着暖炉伺候。”

语毕,她正准备转身。

乾隆忽然叫住她:“皇后。”

富察皇后转身,微微躬身:“陛下还有吩咐?”

乾隆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张画着开拓者一号与周大小姐的彩图上,嘴唇微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顿住了。

他望着画中那个斜倚车座、从容自在的女子身影愣神了片刻,终究只暗叹一声:“无事……”

富察皇后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再次行礼,躬身退出了暖阁。

殿门轻轻合拢。

暖阁之内重归静谧。

乾隆望着那道合上的殿门。

片刻沉静过后他重新敛去心底那缕柔绪,眸中再度覆上帝王独有的冷沉锐利。

他开口,沉声吩咐门外候立的心腹太监:“传旨!

“宣傅恒、马尔泰即刻入养心殿西暖阁密奏。摒去所有人,不许旁人靠近半步。”

旨意一出。

殿外值守太监不敢有半分拖沓,躬身悄声领旨,循着夜色快步出宫传谕。

深夜紫禁,门禁森严。

寻常臣工入夜之后绝无擅入内廷的道理,只有皇帝特旨密召方可破例入养心殿。

彼时傅恒尚未归家,仍在宫廊值房待命。

他心绪沉沉,反复复盘白日朝堂辩论的疏漏与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