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满堂舆论正一边倒、人人固守华夷旧论之际。
人群末尾。
一名身着素布青衫的寒门举人踏碎阶前薄雪缓步而出。
他面色沉静淡然,无视周遭汹汹气势,拱手躬身,逆势直言:“诸位学长,晚生冒昧,不敢苟同诸位所言。
“讷苏肯私缔密约、擅割海疆,
“罪证确凿,无可辩驳。
“但英华绝非世人口中愚昧粗鄙的寻常蛮夷。
“晚生曾细读南洋归商笔录见闻,
“其国无冗官贪腐、无苛役扰民、无苛税盘剥。
“官民一视同仁,农商各安其业,举国清明向上、垦土拓疆、兵强民富。
“其制度异于我大清帝制礼教,却能治国有序、民生安乐、国力日盛。
“天下正道,
“从不在华夷名号,
“而在治世本心。
“夷人行正道,便是可近之贤邦;
“夏人行邪路,便是可弃之弊土。
“若我辈死守千年旧论,闭目无视彼邦强盛,闭口不认他人所长,一味以蛮夷二字全盘贬斥、固步自封。
“此绝非格物致知之学,
“更非经世济民、安邦定国之道。
“今日海疆连败、国门受辱,
“当躬身自省短板,取长补短、图强自救,而非抱残守缺、以正统自矜,闭目困死在旧朝故梦之中!”
一语惊四座。
方才尚且有序的论辩,瞬间如同滚油泼入冰水。
轰然炸裂!
满堂士子勃然变色,汹涌的斥责怒骂瞬间将这名寒门举人层层裹挟、碾压而来。
有人拍案震怒、厉声呵斥;
有人拂袖怒斥、声色俱厉;
更有人直指其面,咬牙痛斥:
“放肆!崇夷媚外,数典忘祖,败坏百年士林风骨!”
“蛮夷异制颠覆纲常、乱我正统,你竟敢妄言其行正道?!”
“华夏道统万古长存,区区一介举人,也敢妄辨华夷、淆乱天下是非!”
斥骂声层层叠叠、铺天盖地。
裹挟着千年礼教的桎梏、化作利刃直直刺向孤身立世的少年。
众人侧目而视、目光冰冷锋利。
满是鄙夷与震怒。
有人痛斥其年少轻狂、背弃圣贤;
有人怒斥其心向蛮夷、动摇国本;
更有儒生高声疾呼,要禀办学政、革除其功名,以正士林歪风、肃清邪论。
此刻的京城士林。
早已无半点包容思辨。
承认夷邦有可取之处,便是背叛华夏正统;
认可异制有过人之能,便是亵渎千年纲常。
群情汹汹、百口千诛。
纵有满腔赤诚,亦是百口莫辩。
寒门举人抬眸。
望着漫天簌簌飘落的细雪,望着满场深陷旧梦、闭目自封的同窗士人。
心中一片寒凉。
他终是长长喟叹一声,俯首拱手,默然退回人群角落,再不敢发一言、辩一语。
唯一的清醒异声转瞬便被滔天守旧舆论彻底湮灭、荡然无存。
怒骂喧嚣未歇。
人群之中,一名须发半白、深耕礼教半生的老贡生豁然起身。
枯瘦手掌重重拍在廊柱之上,震得檐角积压的碎雪簌簌坠落、纷飞四散。
他胸口剧烈起伏,面色赤红,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极致愤懑,厉声开口。
一语击穿所有表层争论,直指所谓“祸乱根源”:“诸位!
“你们皆未看透根本!
“此妖邦最逆天悖理、灭绝人伦之处,从来不是什么异法异制、奇技淫巧!”
满院嘈杂喧嚣骤然骤停。
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老贡生身上,庭院落雪无声,唯余寒风穿廊。
老贡生抬手指向南方海疆方向,声色俱厉、唾骂不止:“那英华立国掌政之主竟是一介女子!
“妇人安居深闺、恪守三从四德方是天地本分!
“可此女不安内室、不守妇道!
“竟临朝称制、君临万民、掌兵拓土、立国称帝!
“此乃牝鸡司晨、阴阳倒置、大乱乾坤的滔天妖孽乱象!
“自古蛮夷狄戎未开化、不知人伦、不识廉耻,方有此等悖逆天道的丑事!
“我华夏千年传承,天尊地卑、男乾女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