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苏州寒雪夜(2 / 2)

吴斋将手抄本轻轻放在案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屋外的雪声盖过。

“缺了近半内容,只剩些核心条目。这一卷……从未给旁人看过。”

吴敬梓当先取过,就着昏黄油灯逐页看去。

起初他还带着几分戏谑,嘴角微微上翘。

越看,神色越凝重。

看到最后,他猛地抬手拍在案上,酒盏都震得一颤,冷酒溅出几滴,洇在泛黄的纸页边上。

“好!好!”

他声音压着,却难掩胸中激荡。

“咱们大清的官,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苛捐杂税想加就加,人犯想拿就拿,罪名想织就织,一句有碍风化形同匪类便能抄家破户。

“人家倒好,先把官府的手脚捆死!律条没给的权,半分都不能碰!

“这哪里是蛮夷的规矩?

“这才是真的限官权、安民生!”

他越说越激愤,手指点着“官府不得随意罗织罪名、不得刑讯逼供”的条目,冷笑道:

“可笑咱们读了半辈子圣贤书,口口声声,结果刑房里屈打成招、官府里贪赃枉法比比皆是。

“人家夷狄反倒把不妄罪、不滥刑写进了国法里!”

方苞闻言,接过手抄本细细翻看。

他曾任刑部侍郎,熟稔大清律例,一眼便看透了这套法度的分量。

翻到“临时公民裁判团”一节时,他枯瘦的手指在纸面上微微一顿,半晌没有作声。

他这辈子吃过最大的亏便是那桩《南山集》案。

没有半点实据。

仅凭文字牵连便被定了死罪,在狱中熬了整整两年,全靠康熙特旨才捡回一条狗命。

人治之下,再高的官名、再厚的学问都抵不过上位者的一句喜怒。

“这套规矩……”

良久,方苞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沧桑。“是把断案的权从官手里分了一大半给民。”

他抬起眼,目光在炉火余烬上停了一瞬:“咱们的州县官掌刑侦、掌审讯、掌判决,一人便能定人生死。

“遇上清官是百姓走运,遇上贪官嘛……便是满门冤屈。

“英华这套,

“侦、诉、审分开,

“最后定罪的是寻常百姓,当官的只管依律量刑……”

他顿了顿,喟然长叹:“老夫研习律法一生,从未想过法度还能这么定?

“这不是蛮夷陋规,这是……这是真的法者,天下之公器也!”

吴斋坐在一旁,静静听着。

他父亲便是因一句诗被罗织成谋逆,家破人亡。

他看着“不得因言罪人”的条目只觉得眼眶发涩,有什么东西往上涌。

他低下头,借着拨弄炭火的动作用力眨了两下眼,低声道:“最难得的是,官府不能随意因文字定罪。

“咱们这边,说错一个字便能灭门……”

话说到这里,吴敬梓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你们可知这英华的国主是个女子?”

屋中骤然一静。

连炭盆里残余的火星都缩了一下。

方苞眉头倏地蹙起,花白的眉毛几乎拧在一处,沉吟道:“老夫在京城时便听过流言,

“说英华之主是个女子,名叫周晓。老夫只当是坊间谣传……

“牝鸡司晨乃是大忌,堂堂一国之主,怎会是妇人之身?”

“是真的。”

吴斋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常去琼州的海商亲眼见过画像。她年纪轻轻便已执掌一国军政,开疆拓土,吏治清明。”

吴敬梓朗声笑了起来,笑声在四壁间回荡,满是嘲讽:“怎么?方先生也觉得女子不能治国?

“咱们满朝文武,七尺男儿,守着万里海疆却被人家一个女子打得丢城失地。

“人家女子能定法度、安黎民、拓疆土,咱们这边的男儿郎只会抱着华夷之辨男女大防骂街。

“连人家的法度都不敢正视!

“什么牝鸡司晨?

“我看是满朝冠带不如一巾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