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一夜京城获罪人(1 / 2)

“敏轩,言重了。”

方苞摇了摇头,神色复杂。

他一生恪守儒家纲常,女子临朝在他看来本是悖逆天道的事。

可眼前这卷律法条目条条都合着儒家仁政爱民的本意,竟让他辩无可辩。

他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孔子云,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可如今……”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起:“夷狄行仁政,诸夏行苛政;

“夷狄守法度,诸夏任私情。

“若是其道合于尧舜,纵使是夷狄,纵使是女子……又何尝不是道之所在?”

这话一出口。

连他自己都心头一震。

这要是传到京城便是妥妥的崇夷贬夏、晚节不保。

可话到嘴边他终究没能违心否定。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他也没有要收回的意思。

吴斋望着二人,低声补了一句:

“晚生倒觉得君主是男是女不重要。重要的是治下的百姓能不能活得安稳,能不能不被官府随意欺压。”

他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声音又低了几分:“咱们这边,男子当国。

“可晚生的爹因一句诗抄家,吴先生因科举蹉跎半生,方先生因文字身陷诏狱。

“人家女子当国却能让百姓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当官的不能随意欺人。

“孰优孰劣……

“不在男女,不在华夷。”

一席话落,屋中重归寂静。

只听得窗外风雪簌簌地打在茅檐上,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

三人各怀心事,对着半盆冷炭、一盏残酒。

炭火已彻底熄了,连最后一点暗红都隐入了灰白。

酒也凉透了。

杯底沉着几粒浑浊的酒渣。

三个人都觉得胸中堵着万千言语,又都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些话半点都不能传出这间茅庐。

夜深雪重。

吴敬梓起身告辞前,伸手指了指那卷手抄本,对吴斋道:“清川,这书你要藏好。

“日后我那部书写完,里头的儒林百态、官场龌龊恰能和这英华律法对上。”

他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又藏着几分笃定:“世人都笑我狂生,殊不知天下之大早有另一番世道。”

方苞也站起身。

他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风雪呼地灌进来,吹得他花白的胡须往后飘。

他望着屋外漫天风雪,长长叹了口气:“老夫活了74岁,守了一辈子道统,今日竟不知……”

他顿住了,背影在门缝透进来的雪光里显得格外瘦削:“咱们守的到底是道统还是桎梏。”

吴斋默然点头,没有接话。

待二人离去,脚步声被风雪吞没。

他才重新走到墙角蹲下身,将手抄本用油布裹好塞回墙缝。

土坯一块一块嵌回去,最后用手指把缝隙抹平,又抓了把墙根的浮土撒在上面。

直到看不出任何痕迹他才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怔怔地望着那面墙。

屋外,雪还在落。

……

同一时刻,京城夜寒入骨。

崇文门外一条僻静胡同里,小院柴门紧闭。

西厢房的窗纸糊了两层,只漏出一星昏黄油灯的光,在寒夜里晃得微弱,像是随时会被风掐灭。

生员张鹏缩在木案前。

案上半盆炭火早已熄了大半,只剩几粒暗红的火星在灰白的烬里苟延残喘。

他冻得直打哆嗦仍舍不得挪开视线。

案头摊着一卷极其破旧的手抄本。

封皮无字,只在扉页用极淡的墨写着五个小字……《论司法独立》。

这书原是闫伦编撰的,在英华公开出版已差不多1年了。

随着英华商船解禁。

一些水手、商人带着这本书漂洋过海辗转流传至广州。

其中几册被岭南几个失意士人私下传抄批注,随后一路北上进了京。